帐子里的灯烧了一夜,灯芯结了花,火苗矮下去,把帐布照成一片昏黄。帐外起了风,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地刮,把旗子吹得噼啪响,绳子在木桩上磨出细碎的动静。
楚尘躺在板上一夜没睡,眼睛闭着,脑子没停。
“第二件,让周炎把青石集周围三百里全照一遍,照出脚印就报回来。第三件,叫血骨老祖把他腾走的那些村子,一个一个报上来。”
“报这些空村子让什么?人早撤了,报上来又能看出什么?”
“看它下一条路往哪边走。村子空了它就得再找,我要看它找哪边。”
风无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楚尘把他叫住。
“等等,扶我坐起来,我要写封信。”
“写给谁?”
“血骨老祖。就写一句,三天之内青石集要空,空不掉,我抬着他去。”
他被人扶着靠起来。骨头没长好,靠起来的时侯腰上像有人拿刀子在里头刮,他没出声,字是一个一个往外挤的。风无痕拿着笔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这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写完抬起头。
“楚尘,青石集那三万人今天夜里就得动。”
“我知道。”
“三万人走夜路,路上要是出事,一个都回不来。”
“走。”
楚尘睁开眼。
“走夜路,总比不走强。”
风无痕把信折好走出去,帐帘一掀,那股北风灌进来,把灯吹得一晃。帐里只剩一盏灯,灯下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条线从北边直直拉到中间,线头上停着一个点,那个点是青石集。
第二天天亮,青石集回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人散不了。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帐子外头能听见人走动的动静,脚步声一多,就知道外头又添了事。风无痕把信递进来的时侯,楚尘已经睁开了眼。
“北边又来了两拨逃难的,一拨三千,一拨两千,都堵在青石集口上。前面的人走不了,后面的人往里挤,人越聚越多。”
楚尘拿着那张信纸看了一会儿。纸很薄,字是血骨老祖那边的人写的,笔画潦草,末尾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也在急。他把纸放在被子上。
“那就别散了。散不了,就守。”
“拿什么守?人不够,粮不够,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拿我。备车,今天就走。”
“今天?从这儿到青石集一天一夜,路上颠一下你就疼一下,你怎么挨?”
“站着去不了,躺着去也得今天走。”
车走了一天一夜。
出帐的时侯天已经擦黑,路上没有月,天和地都是黑的。板车上垫了三层褥子,褥子上铺了皮,四个抬车的人在头里走,走得比平常慢。路是碎石路,车轮碾上去,石子从轱辘底下迸出来,一下一下往车板上撞。
颠一下,楚尘就疼一下。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从后背一直串到胸口。他不喊,牙咬着,一路上一声没出。风无痕跟车走了半宿,看见他把手一直压在腹上,指头蜷着,才知道他一路都在忍。
“换条路走吧,这条路太颠了,边上全是石头。”
“这是最近的路?”
“是最近的,也是最难走的。”
“那就不换。”
“你疼。”
“疼着走,比慢着走强。晚到一天,那边就多堵一天的人。”
风无痕没有再劝。
到第二天晌午,天开了,云散了一道缝。车队翻过最后一道梁,梁上的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风无痕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你看看吧。”
楚尘让人把他扶起来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