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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醉虾、醉鸡(三十六)

“确实不好评说,不过也不是无迹可循的。”红袍大员说道,虽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可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经手之事,长久以来的做事习惯使得他拿到诉状的那一刻便寻人去查了,要么不查,一旦查了,自是要查明白的。

捏在自己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是他惯有的习惯。

“这么个能不顾继母是间接气死生母的始作俑者的殷二小姐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说到底还是因为同笠阳结交了的缘故,”红袍大员说道,“她不顾丧母之仇同继母演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的戏码就是为了高嫁,嘴甜什么的,也不过是哄的继母不阻挠她的婚事罢了!毕竟她嫁的好的话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有利,一家人能互相帮扶。那继母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可帮着出谋划策牵线搭桥什么的,那继母是不会去做的,只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谋个亲事。”

“她如何在家里不出力的情况下凭自己的本事去谋划高门?”红袍大员摇头道,“除了结交高门贵女之外还能做什么?”

“高门贵女自不止笠阳一个,可她不顾丧母之仇的举动落在很多人眼里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于高门贵女而不缺手帕交的,更不缺一个冷心冷意,试图拿自己做筏子为自己姻缘铺路的手帕交。”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天子嗤笑了一声,道,“其实都看得懂的。便是不懂,家里人也懂得。殷二小姐的那点藏起来的心思落在他们眼里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这等时候,还愿意接她这一茬结交的正经高门贵女还有谁?便是同道中人兴康带在身边的两个一则沾亲带故,二则风头没有盖过她去。那殷二小姐如此貌美,风头盖过了兴康,笠阳要么便是如兴康一般不搭理她,要么便打着结交的名义,暗地里行谋害之事。”

“她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便要同高门贵女结交,偏有罔顾丧母之仇同仇人演胜似亲母女之事在那里摆着,谁看不懂她的心思?这等情况下还会就驴下坡的又怎会是善茬?”天子唏嘘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殷二小姐难道不知道笠阳那些事?毕竟传闻由来已久了!”

“或许她觉得自己能哄住笠阳,也或许以为自己穿些不显眼的衣裳甘愿屈居笠阳一头,捧着笠阳,笠阳就能给自己个甜枣吃。”红袍大员说道,“她既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又高估了恶人的底线,只是伏低做小,穿件旧衣裳做陪衬于恶人而哪里够?定要彻底毁了这想要一门好姻缘的殷二小姐才成!”

就似拦住纨绔子弟不是因为帮殷二小姐只是因为在笠阳眼里纨绔子弟还不够低贱,必须要更低贱的人来糟蹋这殷二小姐才能令对方满意!

“这个殷二小姐倒霉确实是有迹可循的,甚至同笠阳对簿公堂,朕都不消等笠阳开口,就能猜到笠阳会以何等理由来攻讦她了。”天子摇头,道,“受害之人一旦其人本身有问题,必会被谋害其之人大做文章,放大其问题。”

“她的精明、自私让她践踏了人伦,踩着人性底限往上爬,由此遇到了人性之恶最汹涌的反噬。”红袍大员淡淡道,“她罔顾丧母之仇同继母交好不过是衡量了自己的价值之后,觉得能同继母各取所需。却不曾想她在衡量自己价值的那一刻已将自己待价而沽成了一件货物。人……一旦自己将自己视作货物是很危险的,因为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自己将自己当成买卖货物可一点都不无辜,因为这是自己求来的。比起来,那些倒霉的生出来就成了可以随意被人买卖货物之人反而还有一线逃脱的生机。”

最开始将其当作货物估价的是殷二小姐自己,后来那些事,不论是被笠阳当成了随意踩踏作践的死物还是受的伤害被一家人换了银钱,给继母添了几件衣裳首饰,再至现在换了银钱还不算,还要拿其伤疤去换取‘立功’的机会。每一桩、每一件都是那身不由己的‘货物’这死物的命运。

偏这“货物”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死物,不是真的死了,还有意识同七情六欲,所以恨极之下咬破手指写下了这样的血书。

“她恨死了!”天子说道,“看她可怜是真的可怜,毕竟那般貌美,甚至若是没出那一茬事,指不定还会被家里人直接送入宫来。”提起年初那一茬各家各族搜罗美人送入他后宫的举动,天子摇了摇头,显然不再如曾经那般对此洋洋自得,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曾经是暗自得意自己人间天子的世间至贵之人的命格,可难以把握住那天子的权利之后方才明白要做好天子并不容易。先帝便不提了,再看那般厉害的景帝为何不好美色,他好似也隐隐明白过来了。一旦看到了做好天子这件事的艰难,只要还想做好这个天子的,便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去琢磨这件事,能分至旁的事上的精力又有多少。

太平盛世里的红颜美人是锦上添花的,可有可无的,甚至……此时想想其实只守着皇后一人好似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能将位子坐稳,皇后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哪里委屈他这人间天子了?

“她看似精明,真是蠢死了。”天子叹了口气,说道,“朕也傻得很,没明白。”

“陛下还年轻。”红袍大员说道,“人总是需要时间成长的。”

“是啊!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天子说着,抬头看向墙上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唏嘘道,“朕已经明白了。只是明白时错已铸成了,哪怕回头……也不容易。”

“时不我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学堂里时,当年教朕读书的那些人早同朕说过这些了,”天子没有再看红袍大员,而是低头看着案上倾注了无数恨意的血书,说道,“老天爷未必会给我第二次如此容易把握住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人这一辈子也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一旦走错了路,人的下场会很可怜,很惨,却并没有多少人会同情她。因为细究一番之后会发现她很倒霉不假,可她不无辜,因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精明、算计、自私之后主动选择的结果。”天子看着那血书叹了口气之后唤了声“来人”,叫来宫人之后,他道,“安排这个殷二小姐同殷尚宫见一面,让殷尚宫教一教殷二小姐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免得叫她将自己的大愚之举当成了大智。”

天子既会说这些话,显然已明白了不少。

早说过的,天子其实不蠢的。明白之后,依旧会选择他,显然也已清楚此时他于天子而最是可信。

“同父同母,没理由朕比他多那么多机会的。”天子说着,看了眼那墙上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收回了目光,“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其实……也不是陛下一个人的错,”红袍大员看着明白过来的天子,坦,“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朕明白。”天子说道,“若是简单……朕一道圣旨就解决了,而不是似现在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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