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绿衫人的脚步,轻得就好像根本没有沾着地似的,飘飘然走到那用判官笔的人背后,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拍了拍这人的肩。
这人立刻就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落在那枯瘦老人的旁边。
他们这才看见了这绿衫人,脸上立刻充满了惊骇之意。
郭大路又和燕七交换了个眼色:“原来这些人也不是一路来的。”
这些人就像是正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但却实在很神秘、很刺激。
绿衫人手里还在轻摇着折扇,显得从容得很。
那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却更紧张,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
绿衫人忽然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他们,又向门外指了指。
这意思显然是叫他们出去。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对望了一眼,那老人咬了咬牙,摇了摇头,用手里的钢环指了指这栋屋子,又向他们自己指了指。
他的意思显然是说:“这地盘是我们的,我们不出去。”
绿衫人忽然笑了。
无论谁都不可能看到这样子的笑。
无论谁看到这样子的笑,都一定会为之毛骨悚然。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脚步移动,已站在一起,额上冒着光,显见已是满头冷汗。
绿衫人折扇又向他们手里的兵器指了指,好像是在说:“你们一起上来吧!”
四个人又对望了一眼,像是已准备出手,但就在这时,绿衫人忽然间已到了他们面前。
他手里的折扇轻轻在那用链子枪的人头上一敲。
敲得好像并不重。
但这人立刻就像是一摊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一个大好的头颅竟已敲得裂开,飞溅出的血浆在夜色中看来,就仿佛是一片落花。
他倒下去的时候,弧形剑已划向绿衫人的胸膛。
剑走轻灵,滑、狠,而且快。
但绿衫人更快。他一伸手,就听到“嚓”一声,接着,又是“嚓”一声。
弧形剑“叮”地掉在地上,这人的两只手已齐腕折断,只剩下一层皮连在腕子上。
他本来还是站着的,但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突然就晕了过去。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另外两个已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不停地在弹琵琶。
那老人总算沉得住气,忽然向绿衫人弯了弯腰,用钢环向门外指了指。
谁都看得出他已认输了,已准备要走。
绿衫人又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两人立刻将地上的两个尸体抬起来,大步奔了出去。
他们刚走出门,绿衫人身形一闪,忽然间也已到了门外。
门外发生了什么事,郭大路并没有看见,只听到两声惨呼。
接着,几样东西从门外飞了进来,跌在地上,原来正是一对判官笔,一对钢环。
但判官笔已断成四截,钢环也已弯曲,根本已不像是个钢环。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看着燕七。
燕七眼睛里似也有些惊恐之色。
这绿衫人的武功不但高,而且高得邪气。
最可怕的是,他杀起人来,简直就好像别人在切菜似的。
无论谁看到他杀人的样子,想不流冷汗都不行。
但那黑衣人还是没看见,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动,没有睁开眼来。
院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就在他面前死了这些人,他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算天下的人都在他面前死光了,他好像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这时那绿衫人又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轻摇折扇,显得又潇洒、又悠闲。
若有谁能看得出他刚才一口气杀了四个人,那才是怪事。
他有意无意,向郭大路他们那窗口瞟了一眼,但还是笔直走到黑衣人的面前。
走廊前有几级石阶。
他走到第二级石阶,就站住,看着黑衣人。
郭大路忽然发现这黑衣人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张开眼睛来了,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样子看来本该很滑稽的。
但郭大路却连一点滑稽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手心有点发冷。
连他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又过了很久,绿衫人忽然道:“刚才‘恶鸟’康同已带着他的兄弟来过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原来他不但风度翩翩,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只要不看他的脸,只听他说话,只看他的风姿,真是位浊世佳公子。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我生怕他们打扰了你的清梦,已打发了他们。”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你莫非也已知道他们要来,所以先在这里等着他们?”
黑衣人道:“他们不配。”
绿衫人笑道:“不错,这些人的确还不配你出手,那么你是在等谁呢?”
黑衣人道:“鬼公子。”
绿衫人道:“承蒙你看得起,真是荣幸之至。”
原来他叫作鬼公子。
郭大路觉得这名字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但这黑衣人是谁呢?
是不是南宫丑?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这鬼公子?
鬼公子又道:“你在这里既然是等我的,莫非已知道我的来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们以前也见过面,彼此一直都很客气。”
黑衣人道:“你客气。”
鬼公子笑道:“不错,我对你当然很客气,但你却也曾找过我的麻烦。”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这次我希望大家还是客客气气地见面,客客气气地分手。”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只要问这里的主人几句话,立刻就走。”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道:“只问两句。”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居然还是客客气气的,微笑着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和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黑衣人道:“不是。”
鬼公子笑道:“当然不是,你和我一样,从来都没有朋友的。”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既然不是朋友,你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呢?”
黑衣人道:“我已管了。”
鬼公子目光闪动,道:“莫非你也在跟我打一样的主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催命符的钱是不是在这里,还不一定,我们又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黑衣人道:“滚!”
鬼公子笑道:“我不会滚。”
黑衣人道:“不滚就死!”
鬼公子道:“谁死谁活也还不一定,你又何必要出手?”
他看来居然还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一直都好像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无论谁来看,都绝对看不出他有动手的样子。
但在那边窗口看着的郭大路和燕七,却突然同时道:“看,这人要出手了!”
说到第三个字时,鬼公子果然已出手。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衣人的双手一抬,握住了肩后的剑柄。
他两只手全都举起,整个人前面都变成了空门,就好像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等着敌军长驱直入。
鬼公子的折扇本来是以判官笔的招式,点他前胸璇玑穴的,这时折扇突然撒开,扇沿随着这一撒之势,自他的小腹刺向咽喉。
这一招的变化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妙之处,其实就在这折扇一撒之间,出手的方向,招式的路数,就好像他手里突然间已换了种兵器。
这一招突然已由点变成了划,攻势也突然由点变成了面。
其变化之精妙奇突,实在能令他的对手无法想象。
黑衣人背后倚着柱子,站着的地方本来是个退无可退的死地。
再加上他双手高举,空门全露,只要是个稍微懂得点武功的人,对敌时都绝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也不会选择这种姿势。
他的剑长达六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别人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黑衣人有。
一个人若选择了个这么坏的地势,这么坏的姿势来和人交手,他若不是个笨蛋,就一定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鬼公子一扇划出,黑衣人身子突然一转,变成面对着柱子,好像要和这柱拥抱一样。
他虽然堪堪将这一招避开了,但却把背部完全卖给了对方。
这法子更是笨不可。
连鬼公子都不禁怔了怔,他平生和人交手至少也有两三百次,其中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很高明,也有的很差劲。
但像这样笨的人,他倒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谁知就在这时,黑衣人的手突然用力向柱子上一推,两条腿也同时向柱子上一顶,腹部向后收缩,臀部向后突直。
他的人也箭一般向后蹿了出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自中间折成了两截,手和腿都叠到一起。
也就在这时,剑光一闪。
一柄六尺长的寒铁剑已出鞘。
这种拔剑的法子,不但奇特已极,而且诡秘已极。
鬼公子想转身追击时,就发现这柄寒铁剑的剑尖正在指着他。
黑衣人的整个身子都在长剑的后面,已连一点空门都没有了。
最笨的法子,突然已变成了最绝的法子。
鬼公子突然发现自己已连一点进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有退,身形一闪,退到柱子后。
柱子是圆的,黑衣人的剑太长,也绝对无法围着柱子向他进击。
他只要贴着柱子转,黑衣人的剑就不可能刺到他。
他就可以等到第二次进击的机会。
这正是败中求胜、死中求活的法子,这法子实在不错。
鬼公子贴在柱子上,只等着黑衣人从前面绕过来。
黑衣人还在柱子的另一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也在等机会?
鬼公子松了口气,他不怕等,不怕耗时间,反正他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人要来攻,就得从前面绕大圈子,他却只要贴着柱子转小圈,两个人体力的消耗,相差最少也有三四倍。
那么用不着多久,黑衣人体力就会耗尽,他的机会就来了。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所以他很放心。
他好像听到柱子后面有“笃”的一响,就像是啄木鸟在啄树的声音。
他并没有留意。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突又觉得背脊上一凉。
等他发觉不妙时,已感觉到有样冰冷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背脊。
接着,他就看到这样东西从他前胸穿了出来。
一截闪着乌光的剑尖。
鲜血正一滴滴从剑尖上滴下来。
你若突然看到一截剑尖,从你的胸膛里穿出来,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这种感觉只怕很少有人能体会得到。
鬼公子看着这段剑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惊讶,好像突然看到了一样很奇怪,很有趣的事。
他呆呆地看了两眼,一张脸突然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张大了嘴,像是想放声大喊。
可是,他的喊声还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就突然冰凉僵硬。
完全僵硬。
远远看过来,好像他还在凝视着自己胸前的剑尖沉思着。
鲜血还在不停地自剑尖滴落。
滴得很慢,愈来愈慢……
他的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可怖的姿势。
燕七已转过头,不忍再看。
郭大路的眼睛虽然张得很大,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看见什么。
刚才那一幕,已经把他看得呆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黑衣人鼓气作势,突然一剑刺入了柱子。
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剑尖没入柱子,突然又从鬼公子的前胸穿出。
他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是真的。
——你听来也许会立刻相信,但若亲眼看到,反而很难相信。
这是柄什么剑,这是什么剑法?
郭大路叹了口气,等他眼睛再能看到东西时,就发现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拔了出来。
但鬼公子的人却还留在剑尖上。
黑衣人正用剑尖挑着鬼公子的尸体,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个看不见面目的黑衣人,肩上扛柄六尺长的剑。
剑锋发着乌光,剑尖上挑着个僵硬扭曲的绿衣人……
夜色凄清,庭院寂静。
假如这纵然只不过是一幅图画,看见这幅图画的人,也一定会毛骨悚然的。
何况这并不是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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