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
岚清从检察院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还没亮,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在办公室里看了一整天的卷宗,眼睛有些不舒服。
小吴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本需要晚上回家继续看的材料,最近有考试,工作太忙,只能回家才有时间安心复习一下。
“岚姐,今天总算能早点回去了,你这两天都没睡好,明显都有黑眼圈了。”小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
岚清笑了一下,“你比我更累,还要准备考试内容,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熬过来的,等都考完了,也就能松口气了。”
“难啊。”
“事在人为,你这么聪明,还是高材生,难不倒你。”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下了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检察院的停车场在大楼右侧,是一个露天的场地,没有围栏,没有门禁,谁都能进。
岚清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她走过去,弯腰从包里掏车钥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花坛后面冲了出来。
“岚清,你害我老公,你这个黑心的检察官,婊子。”
岚清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腥臭的液体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那液体是深色的,黏糊糊的,带着刺鼻的恶臭,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很久的混合物。它从岚清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额头流下,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
岚清本能地闭眼,用手去擦,身体后退,那股臭味让她一阵阵的恶心。
“我老公当了二十年交警,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你们凭什么查他?凭什么?”那个声音还在喊,尖利刺耳。
小吴扔下手里的帆布袋,冲上去挡在岚清身前。
那是最本能的反应,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岚清和眼前这个正在发疯的女人。
“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违法行为。”小吴大声喊出来,周围散发的臭味,同样让他有些受不了。
那个女人突然扑上来,双手朝着小吴抓过来,一把揪住了小吴的头发,开始死命地扯。
小吴疼得喊了一声,但没有躲,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腕。
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脖子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头发被扯掉了一小撮,还是没有退后一步。
“我活不长了,一身病,我不怕死!你们要害死我老公,我先拉你们垫背。”那女人嘶吼着,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岚清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刘秀英。赵刚的妻子。
照片上那个在医院门口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女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嘴角挂着白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她的身上也溅了不少那种腥臭的液体,但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往前扑,想冲破小吴那道单薄的防线。
“小吴,让开。”岚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人泼了一身脏东西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岚姐,不行,她疯了。”小吴死死挡在前面,并没有对女人动手,毕竟是执法人员。
“让开。”
小吴犹豫了一下,终于侧开了身子,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冲上去的姿势,死死盯着那个发疯的女人。
岚清看着刘秀英。刘秀英这时也看着岚清。
两个女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同样照亮两个人的脸。
“刘秀英,你丈夫赵刚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我没有签任何对你不利的文件,也没有对案件做出任何结论。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只会让你丈夫的处境更糟糕。”
“你骗人。”刘秀英嘶吼着,眼泪从通红的眼睛里涌出来,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你们要拿我老公当替罪羊,他什么都没做错,就是签了个字,签了个字就要坐牢?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还有王法吗?”
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哭喊,从哭喊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孩子一样的抽泣。
她的身体在发抖,先是手,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连腿都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她慢慢地蹲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跪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
小吴已经报了警,这件事只能通过正规渠道解决。
“岚姐,你先擦擦。”
岚清接过湿巾和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纸巾很快就被浸透了,黏糊糊的,散发出刺鼻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