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冉清风把手机攥在手里,久久没有放下。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市委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照在那根笔直的旗杆上,照在远处那排银杏树的树梢上。
深秋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
他没有心思看这些,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攥得掌心出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李威刚才说的那些话。
“如果连岚清都保不住,你这个一把手也别干了,窝囊。这个时候怕了,以后还能站起来吗?检察院要一辈子跪着吗?出任何问题,我扛着。”
他活了五十六年,穿了三十年检察制服,听过无数领导讲话,听过无数指示批示,听过无数我原则上同意,但从来没有听任何一个领导说过“出任何问题我扛着”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太重了,重到一般人根本扛不动。
李威说了,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担心也随之而来。
李威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夏国华是市委书记,一把手,在凌平市扎根多年,根深叶茂。吴刚是市长,门生故吏遍布全市各个系统。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几乎可以决定凌平市任何事情。
李威要扛住他们两个人的压力,还要扛住省里可能来的压力,还要扛住舆论的压力,还要扛住那些藏在暗处、到现在都没有露出真面目的人的压力。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凌平市才一年多。
他扛得住吗?
冉清风笑了出来,想通了一件事。
李威扛不扛得住,是李威的事,不能指望李威替他扛,得自己扛。李威扛着,那是李威的态度,自己也要拿出态度。
他拿起手机,拨了岚清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岚清,是我。”
“冉检。”岚清的声音很平静。
“你立刻回检察院上班,张杨的案子,还是你来负责,第一组继续查。记住,只要合规合法,不需要考虑其他任何后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问谁就问谁,该调什么证据就调什么证据。出了任何问题,我顶着,我顶不住了,还有李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冉检,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您不怕?”
“怕。”冉清风深吸一口气,“但怕也要做。不做,这辈子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出岚清的笑声,冉清风也笑了出来,随着笑出来,冉清风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相信电话那头的岚清也是如此。
“冉检,那我立刻回去,卷宗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有些新的想法,想跟您汇报。”
“你先来检察院,马上召开党组会,这次你也参加。”
“好。”
冉清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回到检察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老刘正在整理材料,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冉检,回来了?”
“通知党组成员来开会。议题有两个,一是‘10?17’事件的应对处置,二是张杨案件的后续办理,岚清同志也参加。”
老刘愣了一下。“岚清?她不是……”
“她没事。”冉清风的声音很平静,“她是受害者,不是责任人。”
老刘看着冉清风,看了两秒立刻明白了,“好,我马上通知。”
冉清风想起了师父说的那盏灯。
灯不能灭,灭了你就看不见路了,灯也不能太亮,太亮了就会照到不该照的东西。
他提着这盏灯走了三十年,今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灯不是为了照路的,灯是为了让那些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知道,这里有人在,这里有一盏灯亮着,这里不是只有黑暗。
会议室。
检察院党组成员很快全部到齐。
刘长河、方华、陈国栋、老刘,四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岚清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坐吧,都坐。”
冉清风打开文件袋,拿出那份岚清写的情况说明,放在桌上。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深蓝色的桌布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刚刚在市委,夏书记和吴市长找我谈了话,两位领导的意思是,岚清同志暂时停职,张杨案件移交其他组办理,先平息舆论,其他的以后再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桌上的茶杯,甚至连呼吸声都变轻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