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地放下,然后看着孙建平,目光不急不躁,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孙局,你在经侦干了多少年了?”
“差不多十年。”
“十年。”梁秋点了点头,“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案子办得对不对,不看是谁拍的板,看的是证据、事实、程序。这三条有一条站不住脚,那就不叫翻旧账,是纠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再说一遍,这次排查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把凌平市公安局这个摊子洗干净。这几年,凌平政法系统出了多少事?先是周波、张扬、王东阳,一个接一个。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凌平公安?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凌平公安?你们想过没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什么。”梁秋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我刚上来就要烧火,是不是太急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烧火,这是肃清毒瘤。一个队伍,不怕有问题,怕的是发现问题不解决,捂着盖着,到最后烂到根子上。张扬在任的时候,有些案子办得确实有问题,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那就摆到桌面上来。该纠正的纠正,该追责的追责,该了结的了结。把账算清了,大家才能轻装上阵。”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孙建平还是忍不住开口,“梁局,张扬办的有些案子,不光是市局的事。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才办不下去。现在张扬倒了,但上面那些人的问题,不是我们一个市局能碰的。”
梁秋看着孙建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孙局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的态度是这样的,排查范围仅限于凌平市公安局经手的案件。涉及到市领导或者其他部门的,我们整理材料,原原本本地向上级报告。查清楚了,该谁负责就谁负责,组织上会有说法。查不清楚,糊里糊涂地翻过去,那才是对我们这身警服的不负责任。”
他看着孙建平的眼睛,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有顾虑,这个顾虑我也有。但有些事,你越怕它就越解决不了。我在红山县的时候,李书记跟我说过一句话,做政法工作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秤砣是良心,秤杆是法律。这两样东西不偏,你什么都不怕。”
孙建平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梁秋扫了一眼全场,最后补了一句,“排查整顿这项工作,不是请客吃饭,是要动真格的。谁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跟我讲,我不勉强任何人。”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的安静不是那种稀松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分量的安静,像是每个人都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走。
梁秋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之后,各支队、各分局在明天下午下班之前,把各自负责排查的案件清单报到工作专班。孙局,排查方案你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拿出来,我签字之后立刻下发。”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开会的平静:“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响起了皮鞋踩地板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吱呀声、低低的交谈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去。
梁秋没有走。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页写满字的工作方案,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手机亮了,是李威发来的一条信息。
“排查要彻底,但实事求是。案件有问题的按程序纠正,人员有问题的依纪依法处理。不要扩大化,也不要留死角。”
梁秋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轻松。李威这个人,永远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该听的话。
他回了一条,“李书记放心,我心里有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到凌平市公安局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李威站在市公安局的院子里,指着墙上那面警徽跟他说,“做警察这一行,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对得起这身衣服。你记住,什么时候你把位子看得比事重要,那就离倒霉不远了。”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事实也确实如此。
深吸一口气,梁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我是梁秋。通知专项工作筹备组,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碰头会。”
挂了电话,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张扬案重点排查涉黑涉恶、涉领导干部干预案件。
笔尖在“领导干部”四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收了回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朱武返回,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
“梁局,有件事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梁秋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朱武坐下,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上面写着案由,凌平市“6?17”涉黑案。
“这个案子,张扬在任的时候立了案,查了三个月,忽然叫停了,卷宗封存,办案人员调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这份材料,先放在我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朱武能听得出平静下面的分量,“其他的,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朱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欲又止。
梁秋看着他,“朱局,迟早会有一个说法。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回去把排查方案做好,其他事,等我消息。”
朱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梁秋盯着桌上那份材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威发了一条信息。
“李书记,排查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张扬在任期间停办过一个涉黑案件,卷宗里涉及吴刚。案卷材料在我手里,等您有时间,我当面汇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李威回了一个字,“好。”
梁秋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那份卷宗。
但梁秋没有犹豫。
他想起了李威说的另一句话,“做政法工作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
这杆秤,他已经端平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