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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3章 原秘书曾戌

凌平市监狱坐落在城东的一片荒地上,灰色的高墙围着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墙头上拉着蛇腹形的铁丝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李威的专车停在监狱大门外的时候,负责看守的武警战士验了证件,又对照了名单,才放行。刘茜留在车里,李威一个人走了进去。

祁伟已经从省城赶了过来,正站在监狱办公楼前等他。两个人昨天通了三次电话,今天上午又碰了一次头,但情况没有任何进展。全省的卡口还在排查,白色的面包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监控都找不到它的影子。祁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领口还是那么挺括,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利索。

“李书记,曾戌已经在审讯室了。”祁伟迎上来,声音不大,“监狱这边我打过招呼,今天的谈话不会被记录,也不会有第三人在场。但时间有限,最多一个小时。”

李威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监狱的办公楼。

审讯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一张铁皮桌子,三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曾戌被带进来的时候,戴着手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狱警退到门外,门关上了。

李威在曾戌对面坐下,祁伟坐在他旁边。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曾戌,好久不见。”李威先开了口。

曾戌抬起眼睛看了李威一眼,那目光不躲闪,也不迎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桌面是铁皮的,漆面被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

“吴刚跑了。”李威说。

曾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漠然。过了几秒钟,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不是笑,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情绪的笑,而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或者说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

“李书记,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曾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之后才会有的干涩,“我现在是服刑人员,外面的事跟我没关系。吴刚跑不跑,那是他的事。他跑了,说明他本事大。他跑不掉,那是他运气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威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曾戌,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份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材料。曾戌,四十二岁,凌平市政府原副秘书长,在吴刚身边工作了近十年,从吴刚担任凌平市常务副市长的时候开始给他当秘书,一路跟着吴刚升到市长,最后因为吴刚案被查出受贿和滥用职权,被判了三年。他是吴刚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吴刚的那些事,他就算不是全部经手,也一定全都知道。

“曾戌,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审你的,也不是来套你的话。”李威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你的案子已经判了,你正在服刑,这些都是翻过去的事了。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吴刚的那些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跑了,不是跑到哪个亲戚家去躲两天,而是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帮他铺好了路。这个人叫杨宝昌,你在吴刚身边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曾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样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杨宝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李书记,您说的人我不认识。吴市长接触的人很多,我一个当秘书的,哪能个个都记住。”

李威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曾戌在纪委审查的时候就是这样,问十句答一句,能推的全推了,能绕的全绕了。他不是一个会被人三两语打动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因为恐惧而屈服的人。他能替吴刚守住那么多秘密,能在那场风暴中没有被连根拔起,只被判了三年,说明他比吴刚手下的大多数人都聪明,都沉得住气。

“你不认识杨宝昌,那你认不认识梁晓丽?”李威换了一个方向。

曾戌的手指停了。不是那种慢慢的、自然的停下,而是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停顿很短,只有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叩了,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李威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祁伟也注意到了。

“没听说过。”曾戌说。

李威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曾戌的脸。他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下手里的牌。吴刚已经跑了,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曾戌嘴里撬出有价值的信息。曾戌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他已经在服刑了,刑期还有不到两年,他什么都不怕。他也不在乎立功减刑,减也减不了多少,对他而,最好的选择就是闭上嘴,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坐完,然后出去重新开始。

但他一定有在乎的东西。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曾戌的手指彻底停下来、一动不动地搁在桌面上的话。

“曾戌,你的妻子在凌平,你的儿子在凌平读小学五年级。你进去之后,他们每个月来探视你一次,风雨无阻。我查过你的案子,你的受贿数额不大,大部分是你替吴刚经手的那些钱,你没有自己拿,而是转手给了别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应该清楚这是在犯罪,但你还是做了。为什么?不是因为你想升官发财,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做,吴刚会让你在凌平待不下去。你要养家,你要供孩子读书,你没有办法。”

曾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着牙,不让那点红色蔓延到眼睛里。

“我不是拿你的家人来威胁你。”李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诚恳,“我是想告诉你,吴刚在外面跑一天,你的家人就多一天的不确定。你知道吴刚是什么人,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东西如果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你的家人会不会受到影响?你想过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鸣,一下一下地刺着耳膜。曾戌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双戴着手铐的手,看了很久。

“李书记,你们抓不住他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吴刚这个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起来大大咧咧,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但那都是装出来的。他的心比谁都细,算得比谁都精。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不是一条两条,是十条八条。你们以为自己在追他,其实他可能根本就没往你们想的方向跑。”

李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切。他知道曾戌已经开始松动了,这个时候不能催,不能逼,只能等。

“他在省城有人。”曾戌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当官的那种有人,是那种……你们查不到的人。不是体制内的,不在任何名单上,也没有任何职务。但这些人能办事,能办大事。这次他从医院跑出去,靠的就是这些人。你们查那辆面包车,查不到的,那辆车肯定已经没了。拆了,烧了,沉到水库里了。他们做事,不留痕迹。”

祁伟和曾戌没有见过,但从曾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祁伟就一直在认真听着,一不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李威旁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落在曾戌脸上。他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李威没有追问面包车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吴刚要去哪儿?”

曾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真的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不会直接去他想去的地方。他会绕,绕很大的弯子,换好几次车,换好几个方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往东,其实他往西。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在当市长的时候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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