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李威的声音在特警的耳麦里响起。
十几条枪同时瞄准了那辆越野车。朱武蹲在警车的引擎盖后面,微型冲锋枪架在引擎盖上,准星稳稳地套在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
越野车越来越近。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它在距离检查站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忽然减速,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刹车印,焦糊的橡胶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停了,但不是停在他们面前。它停在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位置,距离检查站大约八十米,正好在大多数手枪的有效射程边缘。
车门开了。
但不是驾驶座的门,是后门。吴刚从后门跌了出来,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推出来的。
他踉跄了两步,摔倒在路面上,病号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额头的纱布散开了,露出下面那道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痂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撑了一下又跪了下去。
“吴刚!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朱武大吼了一声。
吴刚没有动。他抬起头,朝检查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辆越野车的引擎忽然重新咆哮起来。它没有冲向检查站,而是猛地向右一打方向,整辆车斜着冲下了路肩。
路肩下面是陡峭的山坡,坡度至少四十度,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没有路,也没有任何车辆可以通过的痕迹。但那辆越野车不要命地冲了下去,车身在斜坡上剧烈倾斜,几乎要侧翻,但司机硬是用方向盘和油门把它稳住了。灌木丛被碾压得支离破碎,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样往下泻,越野车像一头受伤的野牛,在陡坡上跌跌撞撞地向下冲去。
山坡的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是一条更宽的土路,通往金柳市北边的工业园区。
李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们在山坡底下还有人。
“所有人注意,嫌疑人弃车!吴刚在检查站前方八十米处,控制吴刚!其余人员跟我下山坡,拦截逃跑车辆!”李威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他自己率先冲了出去。
朱武比他更快。他从警车后面弹射而出,微型冲锋枪端在胸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吴刚扑了过去。碎石在脚下四处飞溅,他的身体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剧烈起伏,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吴刚身上,一秒都没有离开过。
山坡上的枪声还在继续。
李威带着特警沿着陡坡往下冲,脚下的碎石不停滑落,好几次他差点失去平衡,但他没有减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越野车,它已经冲到了山坡的中段,距离河床大约还有不到五十米。
河床的对面,那辆接应越野车的另一辆车已经亮起了车灯,是一辆黑色的皮卡,引擎在轰鸣,随时准备冲过来接应。
“开枪,打轮胎!”李威喊道。
几名特警蹲在山坡上,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越野车的周围,激起一簇簇泥土和碎石。有一枪打中了越野车的右后轮胎,轮胎噗地一声瘪了下去,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司机拼命打方向盘试图稳住,但在这种地形和速度下,一个瘪掉的轮胎就是致命的。
越野车的车头开始失控,向左偏,向右偏,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司机猛踩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越野车冲到了河床的边缘,前轮陷进了松软的沙土里,整辆车猛地向前一栽,车头扎进了河床的沙土里,车尾高高翘起,在空中悬了大约一秒钟,然后重重地砸了下来。
驾驶座的门被踢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从车里滚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黑色手枪。他没有朝山坡上的特警开枪,而是拼命地向河床对面跑去,一边跑一边朝那辆黑色皮卡挥手。
皮卡发动,从对面的土路上冲了下来,涉过河床里浅浅的溪水,朝那个黑衣人冲过来。
吴刚被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朱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后颈,把他从碎石路面上提了起来,手铐的金属边缘嵌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龇了牙。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辆正在山坡上翻滚的越野车。
不,不是翻滚。那辆车在斜坡上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轨迹在移动,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车身的迷彩涂装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被撕碎的伪装网。他听到枪声,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到轮胎在山石上爆裂的巨响,但他的耳朵像被塞进了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他看到那辆黑色的皮卡从河床对面冲了过来。溪水在皮卡的轮胎下炸开,白色的水花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四处飞溅。皮卡的车头高昂着,底盘在溪床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但它没有停,反而加速冲上了河床这一侧的碎石滩。黑衣人拖着那条中弹的腿,在距离皮卡不到五米的地方摔倒了,身体扑在碎石上,扬起一片尘土。皮卡的门从里面推开,一只胳膊伸出来,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衣领,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拽进了车厢。
然后皮卡开始转向。它的车身在碎石滩上划出一道弧线,车尾甩起一片尘土和碎石,像一面巨大的沙尘暴。车头对准了吴刚所在的方向,引擎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半秒钟,然后猛地抓住了地面,整辆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吴刚冲了过来。
“拦住它!”李威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
山坡上的特警们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皮卡的车身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场冰雹。皮卡的后窗玻璃碎了,碎片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但皮卡没有减速,反而开得更快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不顾一切地朝吴刚的方向冲过来。
朱武死死地按住吴刚,把他往路肩上拖。但吴刚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向一侧歪去,手铐在朱武的手指上滑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皮卡冲到了他们面前,副驾驶的门猛地弹开,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吴刚的衣领。朱武来不及拔枪,只能死死抱住吴刚的腰。皮卡的司机猛踩油门,轮胎在地面上疯狂地打转,碎石和泥土像霰弹一样打在朱武的脸上。吴刚的身体被拉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手铐在两个人之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朱武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他再不松手,吴刚的胳膊会被拉脱臼,甚至会被扯断。他咬紧牙关,松开了手。皮卡猛地往前一窜,吴刚像一袋货物一样被拽进了副驾驶的门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皮卡拖着长长的尘土尾巴,冲上了前方的土路。
从吴刚被拖进车门到皮卡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前后不过三秒钟。
朱武跪在碎石路面上,满脸都是泥土和细小的伤口,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皮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抱腰的姿势,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眼睁睁看着猎物从眼前溜走的、无能为力的愤怒。
山坡上的枪声停了。山林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渐渐消失的引擎轰鸣声。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李威从山坡上走回来,浑身是土,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手背上的纱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下面那道暗红色的伤疤。他走到朱武面前,停下来,看着那辆皮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朱武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想了。”他的声音很沉,但很稳,“起来,我们还有机会。”
朱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看李威的眼睛,低着头说了一句:“李书记,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李威打断了他,“他的命硬,不是你的错。”
他转身走向指挥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土路。土路上的尘土正在慢慢散去,像一层正在被风吹走的薄纱。天快黑了,那辆皮卡会趁着夜色躲进金柳市的某个角落,然后吴刚会像一滴水一样,融进这座城市里。他想找到他,会比之前更难。
但至少,他知道吴刚去哪儿了。金柳市。
金柳市,城北。
昌哥的安全屋里,檀香又换了一盘,袅袅的青烟在昏暗的客厅里升腾,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虚幻的烟雾中。杨宝昌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一个消息,又像是在享受等待本身。
茶几上的保密手机亮了。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把那颗已经捻到指根的佛珠又捻了回去,然后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冷女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像冬天的风刮过铁皮屋顶。
“昌哥,人接出来了。月亮湾那边被警方堵了,老猫的腿中了一弹,皮卡冲出去了,吴刚在最后一刻被拉上了车。现在往金柳市方向走。”
杨宝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冷女如果在场,一定能从那丝笑意里读出一百种含义。有得意,有算计,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威呢?”
“在山坡上。亲眼看着吴刚被拉上车。”
“好。”杨宝昌说了一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冷女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昌哥,警方肯定会在金柳市周围设卡,吴刚怎么进城?”
杨宝昌捻过一颗佛珠,不紧不慢地说:“不进城。让他在金柳市附近消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要露面,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李威会在金柳市周围搜三天,搜不到他就会以为吴刚已经绕过金柳市往南跑了。等他撤了,再把吴刚接进来。”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瞬。
“要让李威上当,戏必须演足。第一次在检查点露脸,是给他看饵。第二次在山路上逃窜,是让他追饵。第三次在押送途中被救走,是让他以为鱼已经咬钩了。现在,他要收网了。他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到金柳市来,会亲自坐镇金柳市,会日夜不停地查。等他来了,我们再做计较。”
冷女没有问为什么。她跟了杨宝昌将近十年,知道他说话的习惯。该说的他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金柳堂那边呢?”
杨宝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冷得让人后背发紧。“金柳堂的事,等李威到了再说。老六不是喜欢打听吗?让他打听。等李威到了金柳市,他自然会注意到金柳堂的存在。到时候,不需要我动手,李威就会替我查他们。我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李威递一把刀,告诉他往哪里捅就行了。”
他挂了电话,把那串佛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那尊玉佛面前。
佛前的香炉里还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佛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杨宝昌抬起头,看着佛像那双低垂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向谁致意。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睛。手指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座精准的钟。
檀香的味道在他周围弥漫,把他包裹在一层虚幻的、神圣的光晕里。他的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意,让这间弥漫着檀香的房间看起来不再像佛堂,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祭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