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没有上楼,而是在祁伟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张金柳市地图,展开,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金柳市北边的山区和农村,面积大约有三百多平方公里,散落着几十个村庄和无数的山间小屋、废弃厂房、林场工棚。想在这片区域里找到一个人,比大海捞针好不了多少。但吴刚不会藏在深山老林里,他吃不了那个苦。他会藏在某个有电、有水、有吃有喝的地方,有人给他送饭,有人给他换药,有人告诉他外面的消息。那样的地方,在金柳市北边不多,但也不少。
“祁厅,明天先查金柳市北边所有的出租屋、闲置民房、林场工棚、废弃厂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同时,把监控范围扩大到金柳市周边的所有乡镇,重点查外来人员,尤其是近期从凌平方向过来的人。”
祁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威。“你怀疑吴刚还在金柳市北边?”
“不是怀疑,是肯定。”李威把地图折起来,放在茶几上,“他从月亮湾跑掉的时候,腿是软的,额头的伤还没好,跑不快。接应他的那辆皮卡,轮胎被我们打中了一个,跑不远。他们一定在金柳市北边的某个地方换了车,或者直接藏在了那里。明天一早,天一亮就搜。”
祁伟点了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布置。李威站起来,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宾馆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几辆沉默的警车,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突然很想自己的好兄弟老狗。老狗死在境外,死在了金柳市以南两千公里的地方。他的骨灰被送回老家安葬了,李威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当时有任务。他更怕自己站在老狗的坟前会失控。
现在他自己来了金柳市,带着朱武,带着抓捕组,带着一身的疲惫和说不出口的愧疚。这里不是他的地盘,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里的每一条路都在杨宝昌的掌控之中。但他必须来,因为吴刚在这里,杨宝昌在这里,老狗的事也需要一个交代。
李威转过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没有脱鞋,也没有关灯,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吸顶灯。
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但他没有闭眼。他在想明天的事,想杨宝昌会怎么出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威就醒了。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昨天蹭掉了纱布的手背用创可贴重新贴好,下楼。祁伟已经在大堂等着了,面前放着几个塑料餐盒,里面是包子、油条和豆浆,还冒着热气。
李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味道一般,但热乎,吃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朱武从楼上下来,坐在李威旁边,也拿了一个包子,默默地吃着。三个人就着豆浆吃完了早饭,金柳市公安局的赵德长局长就到了。
赵德长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金柳口音,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到。他一进门就握住了李威的手,用力摇了摇,“李书记,久仰大名!昨天的事祁厅都跟我说了,金柳市局全力配合,你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要查哪里就查哪里,绝不含糊。”李威握着他的手,感觉到这只手粗糙而有力,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才有的手。“赵局长,客气了。金柳市的情况你比我熟,接下来几天,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德长松开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茶几上,“这是金柳市北边山区的详细地图,所有的村庄、道路、林场、矿区都标在上面。昨晚我跟局里的兄弟们研究了一宿,画出了三十七个最有可能藏人的点位,包括废弃的厂房、偏僻的民房、林场的工棚、山里的农家乐。今天一早,我已经派了四组人出去摸排,一旦有消息,立刻报告。”
李威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地图。赵德长说的三十七个点位,用红色记号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区的各个角落。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在盘算着吴刚最可能藏在哪里。有电,有水,有人送饭,远离村庄,不易被察觉,满足这些条件的点位,大概有七八个。他指着其中一个,问赵德长,“这个地方查了吗?”赵德长低头一看,“金柳市北边的林场工棚,已经派人去了,预计两个小时以后有消息。”
李威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柳市的大街小巷照得一片金黄。这座城市和凌平不一样,凌平大气、开阔、规整,像一座被精心规划过的花园。金柳市则显得随意得多,街道窄而弯曲,建筑物高矮不一,新旧混杂,像一件被无数次修改过的旧衣服。但正是这种随意和杂乱,让它成了一座非常适合藏身的城市。一个人只要往老城区的某条巷子里一钻,就能瞬间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心脏里。
吴刚不会进老城区,太危险。他会待在城北的山里,等风头过去,等李威撤了,再想办法进城。杨宝昌不会让他一直待在山上,因为杨宝昌需要他活着,需要他作为诱饵,需要他出现在李威的视线里。只要吴刚还在金柳市,李威就不会走。
手机响了。是祁伟。
“李书记,城北林场工棚那边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在一个废弃的工棚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有吃剩的饭盒、用过的纱布、还有带血的纸巾。时间不会太久,大概是昨天夜里。”
李威的呼吸骤然紧了一下。“人呢?”
“不见了。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灶台还是温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李威挂了电话,转身看着祁伟和赵德长。“林场工棚,吴刚昨晚在那里。现在跑了。”
赵德长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目标曾在城北林场工棚出现,现在可能往南逃窜。各组立刻向城北方向合拢,封锁所有出山的道路。重复,封锁所有出山道路!”
李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宾馆。朱武跟在后面,脚步比昨天更加急促。老赵已经把车开到了宾馆门口,发动机在轰鸣,像一头随时准备冲锋的战马。李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没关好,车子就窜了出去。
金柳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早晨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杨宝昌的脸,那张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的脸,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意。他在笑什么?他在笑李威终于来了,在金柳市的街道上狂奔,像一只被牵着鼻子走的牛。
笑吧。李威在心里说。你笑不了多久了。
金柳市城北的林场工棚在一片松树林的深处,从最近的公路拐进去,还要走大约四公里的土路。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昨天的雨水积在坑里,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老赵开得很小心,但车速不慢,车里的三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几辆警车已经先到了,停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警灯还在闪,但没有人按喇叭。李威下车,看到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栋灰砖砌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团带血的纱布。“李书记,我们在屋里发现了这个。纱布上的血迹还很新鲜,应该是昨天夜里换下来的。另外还有一些吃剩的方便面桶、矿泉水的瓶子和一个用过的注射器。注射器里还有残留的液体,初步判断是抗生素,应该是给伤口消炎用的。”
李威接过证物袋,看着里面那几团暗红色的纱布,沉默了片刻。他把证物袋还给技术员,走进了那间工棚。
工棚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木板搭的床靠在墙角,床上铺着一条脏兮兮的棉被,被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床头的桌子上放着几个方便面桶,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地上有几个矿泉水瓶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换下来的病号服。
李威蹲下来,拿起那件病号服。衣服上的污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汗味、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复杂气息。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的标签,是省人民医院的。吴刚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病号服,这么多天了,他没有换过衣服,直到今天早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松树林。松树很高,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树林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不知道通往哪里。吴刚就是从那条路上跑的,在警察到来之前的十几分钟里,有人带着他从小路离开了这个工棚,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里。
“赵局长。”李威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赵德长,“这片松树林有多大?”
“很大,方圆几十公里,一直通到金柳市北边的山脉。树林里有很多小路,有些是护林员走的,有些是采药人走的,还有些是偷猎者走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出工棚,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没有躲。朱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画,山的那边是金柳市,山的这边是无穷无尽的松树林。吴刚就在这片树林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灌木丛中,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他会出来的。因为树林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药,没有温暖的被窝和干净的水。他会饿,会渴,会冷,会怕,会在某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而杨宝昌,那个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的人,不会让他永远躲在树林里。因为他需要吴刚活着,需要吴刚出现在李威的视线里。
李威转身走向指挥车,朱武跟在后面。老赵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在低声轰鸣。
“回金柳市。”李威说,“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