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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9章 老朋友

“你的命是我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黑蛇听懂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煽情。他说的是真的。如果黑蛇帮他这一次,他欠她的不是人情,是命。

这辈子还不完的那种。

黑蛇的手指又开始叩了,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像是在敲一扇很重的门。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李威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那次自己受伤,以为必死无疑,死在那个没人知道名字的鬼地方,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收。是李威抱住了她,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开枪。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滚烫,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他抱着她跑了很久,跑到她听到他的心跳就在耳边,砰砰砰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她那时候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值了。

后来她活了下来,李威也活了下来。他们各自离开了那个地方,回到了各自的世界。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段记忆埋掉了,埋得很深,深到再也挖不出来。但此刻,李威坐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我的命就是你的”,那些被埋掉的记忆一下子就翻了上来,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肉山站了起来。

那把特制的大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之后的叹息。

肉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他低头看着李威,又看着黑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犹豫,还有一种笨拙的、说不出口的心疼。

“我同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谁也拦不住。黑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躲。“黑蛇,他是兄弟。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当年不是他帮我们,我们早就死了。我们不欠他,他也不欠我们,但他是兄弟。兄弟这两个字,比命重。”

灵猿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小团。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敲着,速度快得像啄木鸟啄树。他的眼睛不再滴溜溜地转了,而是定在一个方向,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像要从那块砖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他没有说话。

肉山等了他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灵猿,你放个屁也行。”

灵猿抬起头,看了肉山一眼,又看了李威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黑蛇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尖细,变得又低又涩,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铁皮。

“我不是不同意。”他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昌哥是谁?我们在金柳市这么多年,见过他几次?你们谁见过他的脸?肉山,你见过吗?黑蛇,你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

灵猿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比划着。

“你们想想,一个人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藏到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没有人见过他的脸,这是什么样的人?这不是低调,这是恐怖。”

灵猿说得对。

李威在心里想。他查了昌哥这么久,确实什么都查不到。

肉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笨的话。“不管他是谁,他是人。是人就能被打倒。”

灵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脑子里的肌肉比身上的还多。我问你,如果昌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代号,是一个组织,是一个我们根本碰不到的东西呢?”

“那也是个屁。”肉山的声音闷得像雷,“再厉害的东西,也有弱点。”

黑蛇抬起手。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旗袍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收回来。

“李威,我要你好好活着,昌哥的事,我会帮你。不是因为你把命给我,是因为他是兄弟。”她看了一眼肉山,又看了一眼灵猿,“他们两个认你是兄弟,你就是兄弟。你和他们一起流过血,那就是自己人。”

灵猿从墙角走回来,蹲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李威。他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了出来。

“六只眼管情报,整个金柳市的情报网都在他手里,吴刚藏在哪,昌哥的人在哪,老猫在哪养伤,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这个人,不好说话。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有他的规矩。在他的地盘上,按他的规矩来,什么都好说。不按他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李威点了点头。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有自己的规矩,那是他们活下来的方式,不能破。

“怎么找他?”

黑蛇走回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今晚八点,金柳江边,老码头。他会去那里见一个人。你先到,在老码头的石阶上坐着等。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但他会来找你。”

“我怎么能认出他?”

黑蛇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来了你自然知道。”

李威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肉山走过来,伸出手,两个人拳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两块石头撞出了火星。肉山的手很大,大到能把李威的整个拳头包住,但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怕把李威捏碎。

灵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威的胸口戳了一下。“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肉山会哭的。他哭起来很难看。”

肉山一巴掌拍在灵猿的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闭嘴。”

李威转身走出堂屋,朱武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木门前。门还没有打开,身后传来黑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威。”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只眼问你要什么,你告诉他你要吴刚。他问你拿什么换,你说你有他没的东西。”

“什么是他没有的东西?”

黑蛇沉默了两秒。“你现在还不知道。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门从外面推开了。那个男孩又出现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李威,像一只等在洞口的猫。李威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巷口。朱武跟在后面,右手插在夹克里,指尖搭在枪上,一步不落。男孩没有跟出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像一个老人发出的叹息。

巷口,老赵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在低沉地轰鸣。李威拉开后门坐进去,朱武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子驶出了巷子,汇入了金柳市傍晚的车流。

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带。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在想六只眼,在想今晚的见面。黑蛇说六只眼来了他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很玄,但他信。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和事,用常规的方式理解不了,但用直觉能捕捉到。

朱武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李书记,今晚我跟你去。”

李威睁开眼,看着朱武缠着绷带的右手。“你的手还没好。”

“不影响开枪。”

李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到了老码头,你在我视线范围内,别靠太近。六只眼不是杨宝昌的人,不会对我们动手,但不代表他身边没有会动手的人。”

朱武应了一声,转回头去。

车子在金柳市的街道上穿行。李威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黑蛇说六只眼问他要什么,他说要吴刚。六只眼问他拿什么换,他说他有六只眼没有的东西。

车子停在宾馆门口。李威下了车,走进大堂。祁伟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问见面的事,只是说了一句“城北还没有消息”。

李威点了点头,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金柳市的夜景。远处的金柳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在城市的灯火中蜿蜒穿行,江面上有船灯在移动,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老码头在金柳江的下游,一个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货运码头。那里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江水拍打岸基的声音和夜风穿过芦苇丛的呜咽。那是一个很适合见面的地方。不会有人偷听,不会有人打扰,江水会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带走话语,带走秘密,带走一切不该留下痕迹的东西。

李威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他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额头上有两道伤疤,一道是新的,一道是旧的,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蹭掉了,露出下面那道暗红色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但目光还是稳的,没有慌。

他走出洗手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了楼。朱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右手插在夹克里,微型冲锋枪的枪口藏在袖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老赵发动了车子,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老码头。”李威说。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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