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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3章 险象环生

第三个洞窟的入口像一张黑暗的嘴,开在山顶的北坡,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半遮半掩。

洞口周围的灌木被人为地砍断过,断茬还是新鲜的,白色的木茬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刚被砍断不久。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在洞口潮湿的泥土上踩得乱七八糟,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一幅没有章法的抽象画。

李威蹲下,手电照了一下那些脚印,其中有一行特别深,像是有人被拖着走的时候脚尖在地上划出来的痕迹。

很有可能是吴刚。

李威站起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腰间拔出枪,第一个走进了洞窟。

朱武跟在他身后,微型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随着手电的光柱缓缓移动。洞窟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了大约二三十米,洞道骤然变宽,头顶也高了起来,手电的光柱打上去照不到顶。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腐烂了很久。石壁上渗着水珠,在手电的照射下闪着点点寒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洞窟里的岔路比外面看起来更多。每走几十米就会遇到一个分岔口,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下,有的往上,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地底迷宫。

李威在每个岔路口都停下来,用手电照一照地面的泥土,寻找脚印的痕迹。冷女和吴刚的人在前面走过,他们不会飞,总会留下痕迹。泥土上的脚印杂乱而新鲜,在这些脚印的掩盖下,李威还发现了另一种痕迹,是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重物被从地上拖过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沟槽。那是肉山留下的。冷女把肉山拖进了洞窟,不是为了折磨他,是为了钓李威进来。肉山是她最好的诱饵。

洞窟在某个拐弯之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手电的光柱终于照到了顶,目测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洞壁不再是光滑的岩石,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像某种古老的壁画。这是当年采石人用铁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痕迹,每一道凿痕都代表着一块被从山里挖走的石头,每块石头都被运出去砌成了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地基、别人的坟墓。地上散落着碎石和锈迹斑斑的采石工具,还有几个破碎的塑料桶,李威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桶上的标签,是工业润滑油的桶,早就干了,桶壁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威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影子很大,大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肉山靠在岩石上,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的胸口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在战术背心下面洇出一大片黑色的湿润。他的右臂垂在身侧,纱布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那道从手腕到肘关节的伤口,皮肉翻开,血已经不流了,不是因为止住了,是因为快流干了。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膝盖上方的裤子上有一个弹孔,弹孔周围的布料被火药烧焦了,变成一圈黑色的焦痕。

“肉山。”李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肉山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很吃力,像一座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他缓缓地抬起头,李威的手电光扫到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两颗正在被黑暗吞没的星星。他看到李威的那一瞬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断电前做的最后一次闪烁。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含混的、嘶哑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李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读出了肉山嘴唇翕动的形状。他在说,别过来。她在后面。

李威没有回头。他知道冷女不在他后面,她在肉山身后的那片黑暗里,蹲在某块岩石的阴影中,像一条蛇盘成一团,等着他走过去。他走过去需要几步,十几步,不多,但在这十几步里,他的后背会完全暴露给她,他的手电会照出他的轮廓,他的脚步声会告诉他她的位置。而她会在他走到肉山面前的那一刻开枪,不是打他的心脏,是打他的头。因为打心脏他可能还穿着防弹衣,打头他必死无疑。

李威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左手里,枪握在右手里。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蹲了下来,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藏在一条石缝后面。朱武蹲在他身后不远处,枪口指着洞窟深处的黑暗,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李威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掰亮,扔了出去。绿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肉山脚边,弹了一下,滚到了岩石的缝隙里。绿色的光照亮了肉山的下半身,他的腿上全是血,裤管被血浸透了,贴在小腿上,勾勒出骨头的轮廓。光没有照到肉山身后的那片黑暗,那里依然是黑的,比墨还黑,比死亡还黑。

冷女在那。李威知道她在那。她能听到他的呼吸,能听到他的心跳,能听到他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细微声响。

她在等,等他犯错,等他等得不耐烦了,等他不小心发出声音,等他的枪口偏了一寸。他也在等,等她犯错,等她忍不住了,等她从黑暗中露出哪怕一根头发丝、一寸衣角、一道影子。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了。洞窟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三颗心脏在跳。

李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的手心全是汗,枪柄被汗浸得发滑,他用拇指在枪柄上蹭了蹭,重新握紧。他的腿蹲麻了,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肉山身后那片黑暗,盯得久了,那片黑暗开始变形,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有东西在呼吸,有东西在看他。他知道那是幻觉,但在黑暗里,幻觉和现实没有区别。

朱武忽然动了。他从藏身的石头后面闪了出来,不是朝肉山的方向去,是朝着洞窟更深处的一个岔口。他的脚步很轻,但李威听到了,冷女也听到了。

枪响了,子弹打在朱武刚刚经过的岩石上,碎石飞溅,打在李威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朱武没有停,他冲进了那个岔口,消失在黑暗里。他的目的是把冷女的注意力从李威身上引开,哪怕只是一秒钟,只要一秒钟,李威就有机会。

冷女上当了。

她的枪口追着朱武的方向移动了不到半米,就是这不到半米的偏移,李威动了。他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从石缝后面弹了出去,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右手举着枪,左手拿着手电,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像一把发光的刀,劈开了浓稠的黑。他看到了冷女,她蹲在肉山身后大约五米远的一块岩石上面,身体缩成一团,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手电的光扫到了她的脸,他根本不会发现她。

两颗子弹在两个人之间的黑暗中交错而过,发出尖锐的啸叫。李威感觉到左臂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滚烫的,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是子弹擦过去的痕迹,不是直接命中,子弹没有进入身体,只是在他的皮肤上犁了一道沟。冷女的子弹打在了他的左臂上,擦着肌肉的边缘飞了过去,带走了一片皮肉。

李威的子弹打在了冷女身前的岩石上,碎石炸开,溅在她的脸上,在她惨白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她没有闭眼,甚至连躲都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一条蛇在研究它的猎物。

两个人同时换了位置。李威向右翻滚,躲到了另一块岩石后面。冷女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几个纵跃消失在了黑暗中。

洞窟重新陷入了黑暗和沉默,只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扫来扫去,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盲人。

李威靠在岩石上,左臂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用右手撕下一截袖子的布料,缠在伤口上,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伤口被勒得生疼,血暂时止住了,但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手电在刚才的翻滚中磕到了岩石,镜片碎了,光柱变得暗淡而散射,只能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细节。

李威索性把手电关了,洞窟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闭上眼睛,竖起耳朵,让自己的视觉在黑暗中暂时关闭,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他听到了朱武在远处岔口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他听到了肉山的呼吸声,微弱而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听到了滴水的声音,从洞顶落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听到了冷女。

她在他的左边,大约七八米远,呼吸很轻,但李威捕捉到了。她的呼吸有一种独特的节奏,不是均匀的,而是刻意的、被控制的,吸气长,呼气短,像是在为下一次爆发积蓄力量。李威在境外见过这样的人,刺客,杀手,从小被训练在黑暗中行动的人。他们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恐惧,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冷女就是那样的人。

冷女动了。她没有开枪,而是朝他冲了过来。李威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快到像一阵风从黑暗中刮过来。她没有用枪,是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枪已经来不及了。

她想近身解决他,用她的刀,用她的手,用她的腿,用她身体上每一寸可以杀人的部分。

李威没有躲,也没有后退。他把枪插回腰间,因为枪在近身格斗中没有用,你来不及瞄准,来不及扣扳机,来不及做任何事。他蹲下来,重心放低,双手举在面前,像一头准备扑击的野兽。

冷女从黑暗中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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