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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4章 兄弟

枪声停了。洞窟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威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腿上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肉山身边,蹲下来。肉山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像两颗被掏空了的玻璃珠。他的胸口全是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每一个弹孔都在往外冒血,暗红色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摊巨大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血泊。李威把手搭在肉山的脖子上,没有脉搏。他又把手放在肉山的胸口上,没有心跳。他把耳朵贴在肉山的嘴上,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刚才还跟他说“疼”的肉山,那个帮他挡了一刀又一枪的肉山,那个在金柳堂里被人称作“肉山”的巨人,死了。

李威跪在血泊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在滴血,滴在肉山的脸上,滴在肉山的胸口上,滴在肉山那些永远不会再流血的伤口上。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哭,但眼眶是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肉山说的最后一句话,疼,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现在肉山不疼了。

他死了。

那四个杀手还活着,至少有三个还活着。他们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有的在喊救命。李威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自动步枪,拉开枪栓,检查弹药。还有十七发。他从那三个受伤的人身上搜出了四个弹匣,插在自己的战术背心里。他没有杀他们,不是因为他慈悲,是因为他要留着他们的命问话。

冷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冷的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李威,你还不走?你杀了昌哥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李威没有说话。他走回肉山身边,蹲下来,把肉山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肉山的眼皮很沉,合上了就不再睁开,像两扇永远关上了的门。李威把肉山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把那面被血浸透的纱布盖在他的脸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洞窟深处的那片黑暗。

他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从洞窟的更深处传来,这一次不是四个,是更多。他的枪里还有足够的子弹,但子弹再多也是有限的,而昌哥的人似乎无穷无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他就不会让任何人从肉山的尸体上跨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威举起了枪。

黑暗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是金属的反光。然后是嗖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一个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喉咙上多了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尾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着,想喊喊不出声,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大树,轰然倒地。

第二根钢针从黑暗中飞出来,扎进了第二个黑衣人的眼眶。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就僵住了,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剩下的几个人慌了,他们朝钢针飞来的方向开枪,子弹打在岩石上,打在洞壁上,打在地上,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但没有打中人。那个躲在黑暗中的人像一只猴子一样在岩石之间跳跃穿梭,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灵猿从黑暗中跳了出来。他的身体在洞壁上借了一次力,弹到了空中,双手同时甩出四根钢针。四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四个人的要害,喉咙,太阳穴,胸口,手腕。四个人同时倒下,枪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灵猿落在李威面前,蹲在一块岩石上,身体缩成一小团,像一只真正的猴子。他的眼睛通红,红得像兔子,但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慌乱。他看了一眼肉山的尸体,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不再看第二眼。

“李威,走。”他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像竹笛的高音区,“外面全是昌哥的人,朱武被堵在山下了,祁伟的支援上不来。我杀进来的,但外面还有至少二十个人,你杀不完。跟我走,我知道洞窟里有一条路通到后山,从那里可以出去。”

李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肉山,又看了一眼灵猿。灵猿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李威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那一拳不重,但很有力。

“肉山的事,我比你更心疼。”灵猿说,“但他已经死了。你活着,才能替他报仇。你死了,他白死。走!”

李威咬紧牙关,把那口涌上喉咙的血咽了下去。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自动步枪,又从尸体上搜了几个弹匣,塞进战术背心里。

“留活口。”

李威还是说慢了,灵猿手腕上的铁爪极其锋利,直接了结冷女和那几个杀手的命。

“没一个是好人,手上都沾满鲜血,他们该死,跟我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在洞窟里回荡,像一阵又一阵的闷雷。李威没有回头,他跟着灵猿在黑暗中奔跑,脚下的碎石在飞溅,头顶的岩石在后退,他的左臂在流血,他的肋骨在疼,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灵猿跑在他的前面,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在岔路口毫无犹豫地选择方向,每一个转弯都精准得像事先量过一样。他对这个洞窟太熟悉了,六只眼活着的时候,把金窟山的地图画给了他,每一道裂缝、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出口,都装在他的脑子里。

枪声渐渐远了。身后的追兵被他们甩开了,但李威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他们不会放弃,昌哥不会放弃。李威的命,他今天必须收。

两个人跑了大约十分钟,灵猿在一个狭窄的裂缝前停了下来。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灵猿先挤了进去,李威跟在后面。裂缝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两边的石壁上全是锋利的棱角,刮在衣服上,刮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李威的左臂在裂缝里被挤了一下,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裂缝的出口在后山的半山腰上,被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遮住了。灵猿拨开灌木,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朝李威招了招手。两个人从裂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一片稀疏的松树林中。雾气比山下薄了很多,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和更远处模模糊糊的山脊线。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吹在李威的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灵猿指着山下的一条小路说:“从这条路下去,走大约三公里,有一个林场检查站。那里有电话,有车,有人。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李威看着他,没有动。

“你呢?”

灵猿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我回山里去。”他说,“肉山的尸体还在里面。我不能让他的尸体落在昌哥手里。”

李威沉默了。他知道灵猿说的是对的,肉山的尸体不能落在昌哥手里。昌哥会把肉山的尸体当作战利品,会拍照片,会发到金柳堂,会用来羞辱黑蛇,会用来告诉所有人,跟李威做朋友的下场就是死。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但他也不能让灵猿一个人回去。

“我跟你一起。”李威说。

灵猿摇了摇头。“你身上有伤,回去就是送死。我比你快,他们追不上我。你走了,我一个人反而好脱身。”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威的胸口戳了一下。“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肉山就真的白死了。”

李威看着灵猿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他伸出手,在灵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很重。

灵猿没有说话,转过身,钻进了灌木丛。李威听到他在灌木丛中移动的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

李威站在松树林里,看着灵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左臂已经止血,但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神经。

肋骨也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刀捅他的胸腔。他的腿也在疼,被冷女踢中的地方肿得像一个小西瓜,裤管绷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摩擦着肿起来的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过松树林,走过灌木丛,走过碎石坡,走过泥泞的小路。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肉山挡住子弹的那一幕。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面墙,把所有的子弹都挡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血喷出来的时候,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雾,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那朵花只开了一秒钟就谢了,但它永远刻在了李威的脑子里。灵猿冲进洞窟的时候,像一只发了疯的猴子,钢针从他的手里飞出来,一根一根地扎进那些人的要害,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命。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心是冷的。他杀了那些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李威。

这个时候不能逃,想到这,李威同样钻进灵猿的那片树林,跟了进去。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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