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伟带着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李威已经走到了山路的最后一个拐弯处。
他的腿再也撑不住了,靠着灵猿一起靠在了一棵歪脖子松树上。灵猿的腿还在渗血,但止血粉起了作用,血已经从涌变成了渗,在绷带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暗红色。
两个人的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衣服上的血迹已经被雾气和汗水浸得斑驳模糊,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地图。
李威的枪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不是因为不想扣,是因为肌肉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弯曲都做不到。
祁伟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从李威身边跑过去。雾太大了,大到面对面都看不清脸。他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停下来,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和树下的两个人。
李威靠在树干上,头仰着,眼睛半闭,脸上全是血和泥土的混合物,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死去的蛇缠在他的胳膊上。
灵猿蹲在他旁边,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猴子,他的左腿伸得直直的,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李书记!”祁伟扑过去,蹲下来,手搭在李威的肩膀上,触手一片湿冷。李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认出了面前这张脸。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灵猿……腿伤了……先救他。”
祁伟没有听他的。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几个武警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李威和灵猿抬上了担架。李威想挣扎,想说自己还能走,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他被抬起来的时候,眼前的天在旋转,树在旋转,雾气在旋转,整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往最深处吸。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灵猿被抬上另一副担架,灵猿的头歪向他的方向,那双红红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他没有听到,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被嗡嗡声灌满了,像一千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救护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金柳市人民医院。
李威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剪他的衣服,有人在用酒精棉擦他的伤口,有人在给他扎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血管,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像两扇灌了铅的门,怎么都推不开。他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喊“血压六十、四十”,有人在喊“准备输血”,有人在喊“通知手术室”,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推出手术室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适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酒精和碘伏的气息,和医院病房里的一模一样。他想起了吴刚,想起了省人民医院的那间病房,想起了吴刚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的样子,想起了那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声音。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锯。
“李书记。”祁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威偏过头,看到祁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上面有泥有土有血,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眼袋很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在病房里不知道守了多久,脸上全是疲惫,但看到李威睁眼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灵猿呢?”李威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别人的喉咙别人的声带别人的嘴在替他说话。
“在隔壁病房,腿上动了手术,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得很厉害,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祁伟顿了一下,“人活着,没事。”
李威闭上了眼睛。活着就好。肉山死了,灵猿还活着。三个月的恢复期,对于一个靠身体吃饭的人来说,三个月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灵猿会恨死这三个月,他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肉山,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快一步、再快一步。李威太了解那种感觉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滴管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计时。李威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什么都理不清。
肉山的尸体找到了。祁伟告诉他,后续搜山的人在后半夜找到了肉山的尸体,还在那个洞窟里,靠在那块石壁上,胸口的弹孔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祁伟说的时候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李威没有问肉山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没有问怎么处理,没有问要不要通知黑蛇。他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想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画面都关在外面。
但关不掉。
肉山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像一帧被定格的照片,卡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面墙,把所有的子弹都挡在了自己身上。血从无数个弹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形成一片暗红色的雾,像一朵花,一朵只开了一秒钟就谢了的花。灵猿从黑暗中跳出来的时候,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凶狠。他的钢针一根一根地从手里飞出去,每根都带走一条命。他杀了冷女,杀了那四个杀手,杀了一路追杀过来的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但他说,他们该死。
吴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