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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3章 黑蛇的忠心

老宋抱着公文包,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了下来。他跟着金永盛二十年,见过金柳堂的辉煌,也看到了金柳堂的覆灭,他以为今天晚上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座山上,没想到黑蛇来了,像一尊从天而降的菩萨,把死亡挡在了洞窟外面。阿娟抱着公文包,蹲在岩壁边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了肚子里,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阿标从岩壁上拔下那把砍刀,走到黑蛇面前,把砍刀递给她。黑蛇看了一眼那把刀,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用。”阿标把砍刀握在手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跟黑蛇不熟,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刚才救了他一命。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欠她一条命。

阿洪走过来,左肩上的枪伤还在渗血,颧骨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看着黑蛇,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黑蛇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他。“把肩膀缠紧,下山的时候颠,伤口会崩开。”阿洪接住纱布,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缠伤口。

金永盛站在洞窟中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阿洪,阿标,老宋,阿娟,然后是黑蛇。五个人,五张脸,五种表情,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光,一种在绝望的深渊里突然看到一线光亮的光,一种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的光。

“走。”金永盛说,“下山。”

他把枪从腰后重新取出来,检查了弹匣,推弹上膛,保险打开。他把枪握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缠在右手掌心的伤口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血从手帕里渗出来,把白色的手帕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离开金窟山,活着把昌哥拉下马。

金永盛太了解阿昌,一旦他动手就不可能给自己活路,其实自己也一样,只是没有先动手而已。

黑蛇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但那个纤细的身影像一把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带着金永盛一行五人从洞窟里钻出来,沿着小径往回走,穿过荆棘丛,走到那条山路上。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多了血腥味,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从阿九他们倒下的地方飘过来,混着山风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金永盛经过阿九尸体的时候停了一下。阿九趴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暗黑色的血,血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月光映在他的眼球上,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

金永盛看了他一眼,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悲哀的东西。

阿九不过是一把刀,刀没有错,错的是握刀的手。那把刀现在断了,但握刀的手还在,那双手还会拿起新的刀,新的刀还会砍向同样的方向。

“老板。”黑蛇在前面催促了一声。

金永盛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山路很陡,碎石很多,他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滑倒,阿标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过一个弯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车牌,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一辆报废了很久的车。但黑蛇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了。

金永盛坐在副驾驶,阿洪、阿标、老宋、阿娟挤在后座。五个人加一个公文包,塞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一个人抱怨。黑蛇挂挡,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往下冲,车灯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也照亮了路边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金永盛透过后视镜看着金窟山。那座黑色的山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从出生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长大,他的父亲在这座山上挖了半辈子的矿,他的童年记忆里全是这座山的石头、泥土和灰尘。他以为这座山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走投无路时可以躲进去的巢穴,是任何人都攻不破的堡垒。但今天晚上,这座山差点成了他的坟墓。

不是山的问题,是人。是昌哥,是那个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面带微笑、假装慈悲为怀的男人。那个男人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他二十年攒下的家底全部毁掉了,然后派了三个人来要他的命。一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才能在金柳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金永盛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他就要把那个男人从佛堂里揪出来,让他跪在观音像前,让他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越野车缓缓向下,路况很差,黑蛇把车开得很慢。

金永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昌哥不会善罢甘休,阿九死了,他还会派别人来,这个人像一条癞皮狗,咬住了就不会松口,除非你把他打死,否则他会一直咬下去,一直咬到骨头断了、牙齿崩了、满嘴是血,他也不会松口。

金永盛睁开眼睛,从老宋手里拿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他拆开油纸,把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行字――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那几行字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阿昌”,一个是“张国庆”。金永盛看着那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人手里握着刀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他没有关掉车内的灯,而是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名字,一笔交易,一个秘密。这些秘密是金柳堂二十年来攒下的所有家底,也是金永盛手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他不能在金柳市亮出这件武器,因为金柳市是昌哥的天下,在这座城市里,任何法庭、任何检察院、任何公安局都可能是昌哥的提线木偶。但金柳市不是全世界,出了省,过了界,到了别人的地盘上,这把武器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禾,”金永盛叫了一声。

黑蛇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去省城,不走高速,走国道。天亮之前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要旅馆,不要酒店,找那种不用身份证的民房。然后你帮我约一个人,省公安厅的,姓魏,以前我在生意场上帮过他一次,现在该他还了。”

金永盛把笔记本重新包好,塞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夜,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阿昌,你等着。你欠我的,我一分一厘都要拿回来,连本带利。”

车灯照亮了前方无尽的黑暗,像两把锋利的剪刀,把黑夜剪开一道口子,又从那道口子里钻进去,再剪开下一道口子。金永盛靠在座椅上,抱着公文包,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最底下。

金柳市,佛堂。

昌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节奏平稳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国庆发来的消息,“山已封,天亮搜。”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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