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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7章 最后的疯狂

金永盛在这座山上跑了三十年,他知道这座山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孔洞、每一条能从山体内部穿到另一面的秘密通道。这个洞窟不是死路,它的后面还有一条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的另一头通向山的北面,一个被灌木和荆棘完全遮挡住的、连矿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出口。那条通道是金永盛的父亲三十年前挖矿时偶然发现的,金永盛把它作为金家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一条退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告诉过黑蛇一个人。

“从这里走。”黑蛇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冷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个一个过,不要挤。老宋先走,阿娟跟上,阿标扶着阿洪,老板你走中间。后面的那个――”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国庆,你想活就跟着走。”

张国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黑蛇会让他跟着走,他刚才还要杀了他们所有人,他的枪口刚才还对准了金永盛的胸口,他的手指刚才还压在扳机上,差一点就扣了下去。现在黑蛇说“你想活就跟着走”,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比那块砸断他腿的岩石还要疼。

他没有时间多想。黑蛇已经钻进了通道,老宋和阿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是阿标扶着阿洪,金永盛捂着右肩的伤口,咬着牙钻了进去。张国庆拖着那条断了的腿,一点一点地往通道口爬,碎石硌在他的掌心里,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糊了一地。他爬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窟――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留下的血迹,有他打出去的弹壳,有他被砸断腿时从嘴里喷出来的唾沫和血沫。那些东西会成为证据,证明他来过这里,证明他做过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通道。

通道窄得让人窒息,两边的岩壁像两片巨大的磨盘把他夹在中间,他侧着身子,用左腿蹬地,拖着右腿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断骨在裤腿里晃动,每蹭一下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骨髓里,疼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来,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前面有手电的光在晃动,那是黑蛇的手电,她在前面带路,光斑在岩壁上跳动着,指引着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张国庆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有疼痛,只有黑暗,只有前面那个越来越亮的光斑。那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最后变成一整片灰白色的、刺眼的、带着凌晨寒意的光。

出口到了。

黑蛇第一个从通道里钻了出去,然后是老宋和阿娟,然后是阿标扶着阿洪,然后是金永盛。张国庆最后一个,他从通道口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朝下,摔在碎石和枯草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没有隐去的星星,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金永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他看着张国庆那条被砸断的腿,看着那根从裤腿里支出来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看着那一大片被血浸透的警裤,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条腿如果不及时治,保不住了。”金永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刚才还要杀自己的人说话。

张国庆没有说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快要熄灭的星星,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吞没。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枪口朝着天,食指还搭在扳机上,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扣下去了。

就在这时,山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黑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匕首从腰间抽出,挡在金永盛前面。她的眼睛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像一只被惊扰的、准备发动攻击的蛇。

两个黑影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正是那两个在山脊上安放炸药的爆破工。他们的登山包已经空了,炸药全部留在了矿洞里,但他们的身上还别着刀,手里还握着短柄的工兵铲,铲刃在晨光中闪着冷蓝色的光。他们看到金永盛和黑蛇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他们以为炸药已经把所有人都埋在了里面,没想到还有人活着,而且是从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出口爬出来的。

但他们的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爆破工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对准了金永盛的胸口,朝黑蛇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每一步都踩得山脊上的碎石四下飞溅。黑蛇没有退,她迎着那个人冲了上去,匕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两个人的身影撞在一起,刀锋与刀锋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金属声响。黑蛇的匕首刺向那个人的咽喉,那个人的短刀格开了她的攻击,顺势反手一刀划向她的腹部。黑蛇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腰际划过,割开了她的黑色紧身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停顿,匕首再次刺出,这次是心脏,快得像是从枪膛里射出去的子弹。

但第二个人到了。另一个爆破工从侧面冲过来,工兵铲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黑蛇的后脑。黑蛇听到风声,身体猛地一矮,工兵铲从她的头顶扫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的匕首在空中变向,从刺改为扫,刀锋划过了第二个人的手腕,血喷涌而出,工兵铲从他的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第一个人趁机从正面刺了过来,短刀扎进了黑蛇的左肩,刀尖从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穿过去,黑蛇的身体猛地一僵,匕首差点脱手。

她咬着牙,右手猛地拔出插在左肩上的短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地上。她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她把那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双刀交叉,朝第一个人扑了过去。第一个人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反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黑蛇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精准地扎进了心脏。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然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第二个人看到同伴死了,转身就跑。黑蛇追了两步,右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整条裤腿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是第二个人在逃跑的时候回手一刀划的,她刚才太专注于追杀第一个人,没有注意到这一刀。她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跪在地上,撑着身体的手在发抖,血从她的大腿、肩膀、腰际同时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金永盛想冲过去扶她,但被阿标拉住了。阿标的砍刀已经握在手里,但他的眼睛盯着山脊上另一个方向――那里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急促的,杂乱的,正在快速接近。

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土,裤腿被荆棘刮成了布条,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他的手里没有枪,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钢管,钢管的一端被岩石磨尖了,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朱武跟在他身后,微型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指向山脊的方向,但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们在爬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组张国庆手下的警察,朱武开了十几枪,把人引开了,子弹也打光了。现在他手里的冲锋枪和一根铁棍没有区别。

灵猿拄着一根树枝跟在最后面,左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咬着牙,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三根钢针,针尖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致命的寒光。

黑蛇跪在地上,看到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那是一个人在把所有的命都押出去之后、终于看到那张牌被翻开时的、释然的、解脱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血从她身上三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涌,把她的黑色紧身衣浸成了一片暗红。

“李书记,杀手,还有一个。”黑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往山顶跑了,他身上有雷管。”

李威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山脊上那个正在快速逃跑的黑影。那个人跑得很快,已经跑出了将近一百米,正在往山顶的方向拼命地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踉踉跄跄,但速度没有减。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像打火机一样的东西――那是起爆器的遥控器。他把炸药留在了矿洞里,但起爆器还在他手里。如果他在逃跑的过程中按下起爆按钮,已经埋在矿洞里的人――张国庆带进去的那十二个警察,还有那些正在搜山的南州特警――全部会被第二次爆炸埋在里面。

李威提着那根磨尖的钢管追了上去。他的腿在发抖,肺在燃烧,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他追了五十米,追到那个人的身后不到十米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到了李威,看到了那根磨尖的钢管,看到了李威眼睛里那种不杀死他绝不罢休的、像野兽一样的光。他把手伸向起爆器,大拇指按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李威把钢管掷了出去。

钢管在空中旋转着,磨尖的那一端像一支标枪,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那个人的后背。就在他的大拇指即将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钢管扎进了他的右肩,从肩胛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钉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个人惨叫一声,起爆器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下了山坡。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碎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血流了一嘴。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要去找那个起爆器,但李威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钉在地上。

朱武赶到,从腰间抽出皮带,把那个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灵猿拄着树枝走过来,右手的钢针还夹在指间,但针尖上没有血,因为没有必要了――那个人已经被制服了,起爆器滚下了山坡,在一丛荆棘的根部停住了,红色的按钮朝上,在晨光中像一个还没有被踩灭的烟头。

山脊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整齐的、有力的、带着金属碰撞声响的脚步声。郑重带着南州特警从山脊的另一侧冲了上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字排开,枪口指向山脊上的一切――李威、朱武、灵猿、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靠在岩石上的金永盛、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郑重的喊声在山脊上回荡着,像一声炸雷。

李威转过身,看着郑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钢管放在了地上。朱武把没有子弹的冲锋枪放在了地上。灵猿把钢针收回了腰间。黑蛇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放下了,她的手垂在地上,匕首的刀尖插在泥土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郑重走到李威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警们做了一个手势,特警们迅速散开,分成几个小组,一组控制了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一组去搜索滚下山坡的起爆器,一组围住了金永盛和其他人,一组跑向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张副局长,你涉嫌滥用职权、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郑重蹲下来,看着张国庆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政府可以为你指定一位。你听清楚了吗?”

张国庆躺在地上,看着郑重,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的、表情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之后,终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时露出的、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认命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右腿还在往外渗血,断骨还露在外面,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感觉到有人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大腿,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感觉到担架在特警们的手中颠簸着往山下移动。他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警笛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郑重站起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紧紧地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郑重的手很有力,那种力不是客气,是认可,是一个一线指挥员对另一个一线指挥员的、不用语表达的、心照不宣的认可。

“李书记,王厅长让我转告你,省厅工作组已经进驻金柳市公安局,配合您的工作。”郑重松开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又看了一眼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的金永盛,“这些人需要救治,车在山下,我让人先送他们去医院。”

李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黑蛇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黑蛇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右眼还睁着,那只看还睁着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光。

“沈小禾,你撑住。”李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黑蛇一个人能听见,“山下有医生,救护车在等着。你不会死的。”

黑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威看到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之后、终于得到回报时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却又无比明亮的笑。

“证据。”黑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在我身上。左边口袋。”

李威从她左边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笔记本。黑色封皮,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封皮上还有血迹,不是黑蛇的,是金永盛的。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到了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到了那些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好拉链,用手拍了拍,确认东西在。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朱武扶着灵猿跟在后面,灵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任何时候都旺。郑重的特警们在前面开道,十几辆警车在山脚下排成一条长龙,警灯在晨光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金窟山的山体。

山脚下,救护车的门开着,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在等着。黑蛇被第一个抬上救护车,然后是金永盛,然后是阿洪,然后是张国庆。张国庆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右腿的断骨已经被固定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绷带浸成了暗红色。

李威站在山脚下,看着金窟山。

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变白,灰色的岩石上长满了绿色的灌木和黄色的野草,山顶上那团灰色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巨大的、悲伤的花,在天空中慢慢绽放。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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