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
这样的特征并不明显,而且也无法确定他见过的人是否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昌哥,毕竟那个人太小心了。
一个做事如此谨慎的人,又怎么可能自己亲自露面,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非常时期,自己动手的可能性也存在。
李威深吸一口气,这条线索他记住了,可能用得上,可能毫无用处。
他叫马奎,只是个替人做事拿钱的混子,从他嘴里问不出太多东西,人交给杨大川的人之后,没有多停留一秒钟,快速上车。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李威没有去碰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金柳市城区的路。
李威发了一条消息出去,“见一面。”
很快有了回复,“好,老地方,等你。”
李威和蜘蛛见面的老地方,略微有些特点,城北那家通宵营业的粥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但粥很好吃,小菜干净还便宜。
李威和蜘蛛以前在那里碰过三次头,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
老地方!
李威把手机放下,挂挡,松刹车,车驶了出去,县道两边的枯树和野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粥店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油腻的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前的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李威把车停在巷口,下了车,推开粥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缩了回去。
蜘蛛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两份凉菜,都是李威喜欢吃的,她的脸上还有伤,嘴角的缝线在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李威进来,肩膀的位置渗出血迹,她皱了一下眉头。
心疼,但她知道,黑鹰是那种受伤越重越冷静,同样越可怕。
“黑鹰,你的肩膀在流血。”蜘蛛打开包,里面有纱布,还有药。
李威在她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从佛堂拍到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蜘蛛面前。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矿洞口,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有光。
“撞郑局的人抓到了。叫马奎,是一个跑腿的马仔。他见过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照片是从佛堂找到的,他的关系和杨宝昌肯定不一般,但他不是幕后的那个,特征一米六五,瘦,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喜欢抽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烟瘾很重,想办法帮我尽快找到这个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蜘蛛看了一眼,记住了男人脸上的特征,这是她的本事,只要被她看过一眼的男人,下一次见到,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哪怕是过去了十年或者二十年。
“下一步你决定怎么办?想好了吗?”
“我决定把手里所有的东西公开。”李威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思考的,剩余的时间有限,不能再拖下去,“通过媒体,通过网络,通过一切能让老百姓看到、听到、知道的方式。把金柳市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部公开,金窟山的炸药案,张国庆的腐败,周正跳楼的真相,郑重今晚被撞的事,还有那些藏在杨宝昌生意背后的、跟官员勾结的、洗钱的黑幕。全部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
蜘蛛只是看着李威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威心里一热的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
粥端上来,李威吃了一口,很舒服,放下勺子,“金柳市这些年被昌哥伤害的人肯定不少。那些在金柳堂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人,那些被高利贷逼得跳楼的人,那些被暴力催收打断腿的人,那些被杨宝昌的手下恐吓、威胁、打伤、打残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告,是不敢告。他们怕昌哥,怕昌哥的人,怕昌哥的刀,怕昌哥那张把金柳市裹得严严实实的网。但现在昌哥被抓了,明面上的杨宝昌坐在审讯室里,他的产业被查封了,他的手下被抓的被抓、跑的跑、散的散。那张网已经破了,破了一个大洞。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一个事实,昌哥彻底完了,被警方抓了,那就没人怕了。”
“黑鹰,你这一招够狠的。”
蜘蛛是懂李威的,可惜他无法成为她的男人,“你把事情公开,躲在暗处的昌哥肯定会急,他要证明给人看,自己还在金柳市,还有影响力,不想拥有的一切都崩塌,所以一定会动手,调动金柳市的资源,这样的大动作,很容易漏出破绽。”
“对。”
李威点头,“这就是我想要的,肉山死了,灵猿伤了,你差点被人绑走,郑重今晚差点被人撞死。如果不能把人揪出来绳之以法,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那些信任我,跟着我一起受伤的人。”
“我想办法,这些年在金柳市也建立了不少人脉,不同的人解决事情有不同的办法,两个昌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李威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能在金柳市建立如此庞大的犯罪集团,一个木材生意商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还有被他买通的那些人,真的只是为了钱?所以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金柳市官场。”
蜘蛛点了点头,“原来你早就想到了。”
“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蜘蛛没有再多说,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黑白照片,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给我一天时间。”蜘蛛把照片推回给李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吃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活着,“只要这个人还活着,还在金柳市,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能把他找出来。”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蜘蛛把纱布和药从包里拿出来,看着她用剪刀剪开他右肩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看着她用碘伏擦拭伤口周围已经发青的皮肤,看着她把新的纱布按在伤口上、用胶带缠好、打了个结。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做了上千次同样动作的外科医生,但她不是医生,她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有七处刀伤、嘴角缝了七针、手腕上还有塑料扎带勒出的红印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给你包扎伤口,你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疼的人应该是她,应该是她而不是你。
“好了。”蜘蛛把多余的纱布和药装回包里,拉好拉链,看着李威,“黑鹰,不要太逞强,如果做不到,不要紧,你回凌平以后,金柳市的事交给我。你当好你的市长,不要让钱正国失望,不要让凌平的老百姓失望。这里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地办,一个人一个人地查。那个一米六五的结巴,我帮你找出来。那些被昌哥害过的人,我一个一个地去敲门,肯定会帮你把人找出来,完成你的心愿,你不用操心这里的事,管好凌平的事就够了。”
“蜘蛛,你也小心。”
李威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一条黑暗的、漫长的、充满血与火的道路上走了很久之后,听到身后有人在等他回来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温暖的面部反应。
蜘蛛一个人坐在粥店的角落里,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了,小菜也见了底。她没有急着走,她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大,再放大,直到照片上左边那个人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李威赶到金柳市市委,征求市委负责人同意,他要公布昌哥被警方抓获的视频和相关信息。
“我不同意。”
金柳市委书记刘长河摆手,“这绝对不行,人确实抓了,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这么急着发布,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万一弄错了,后期影响如何处理?”
“刘书记,及时公布案情进展,让更多人知情,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以杨宝昌为首的犯罪团伙在金柳市犯下重重恶行,我觉得有必要及时公布,让更多受害者知情,站出来指认他的罪行。”
段平安点头,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李威同志说的有些道理,瞒不住也捂不住,不如早点公布,尽快查清楚,尽快结案,对谁都好,当然刘书记的担心也是考虑全局,需要有一定的衡量,现在的媒体和网络,论容易变形,不可控因素较多。”
这番话尽显段平安的圆滑,肯定了李威的提议,同样不反对刘长河的看法,双方都不得罪,这样的人早就把和稀泥的本事练到炉火纯青。
绝对是官场里的高手。
刘长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李威会当着段平安的面这么直接地顶上来,一点余地都不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员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笔记本里。
“李威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刘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压制的怒意,“什么叫藏着掖着?我作为金柳市委主要负责人,对案件的发布时机有自己的判断,这是组织程序赋予我的职责,不是谁说我藏着掖着我就藏着掖着的。”
“刘书记,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职责。”李威的语气没有退让,但他把话头换了一个角度,“我是在说一个事实。杨宝昌被抓已经这么多天了,金柳市的老百姓不知道,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不知道,那些手里握着证据、想站出来指证但又不敢的人不知道。他们每天还在害怕,害怕昌哥的人会来找他们算账,害怕那张网还在。我们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发布时机,他们在外面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觉得昌哥还在、天还没亮。”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长河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段平安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看两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谁在这个时候拦着不让公开,谁就是在帮昌哥维持那张网。不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刘长河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
“李威同志,你这话可是上纲上线了。我刘长河在金柳市工作了十二年,从副县长干到市委书记,我是什么样的人,组织上有结论,金柳市的老百姓有口碑,还轮不到你一个凌平来的代市长在这里给我扣帽子。你说我拦着不让公开是在帮昌哥?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急吼吼地要公开,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在媒体上出风头,给你的政绩添一笔?”
这种话从一个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在讨论工作了,是在撕破脸。
段平安赶紧伸手按了按,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和气笑容,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看戏:“刘书记,消消气,李威同志也是着急破案嘛,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工作。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段书记,你别打圆场。”刘长河一摆手,眼睛还盯着李威,“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杨宝昌的案子目前还在侦办阶段,很多细节没有查清楚,涉案人员的范围也没有完全确定,贸然向社会公布,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给在逃人员通风报信,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李威来担吗?你担得起吗?”
“我担。”
李威两个字说得不重,但砸在会议桌上,像是两块铁。
他站起来,右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纱布底下又有血渗出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刘长河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案件材料和公开方案,包括杨宝昌犯罪集团的架构、主要犯罪事实、已经到案的人员名单、查封的资产清单,以及我们掌握的受害者线索征集渠道。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要不要公开,我是在跟您商量怎么公开。金窟山的炸药案死了人,张国庆的腐败案涉及上千万的国家资产,周正跳楼的真相到现在还没有给家属一个交代,郑重昨晚在县道上被人故意撞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刘书记,这些事情瞒不住,也不该瞒。您要是觉得我的方案有问题,您指出来,我改。但如果您说不能公开,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
段平安端起了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但他的手在茶杯上多停了两秒钟,这个细节李威看到了。
刘长河盯着李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沓材料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细看,又放回去。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个让人读不懂的位置上。
“你执意要公开?”
“是。”
“如果出了问题呢?”
“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推给了段平安:“段书记,你也看看吧。你是政法委书记,这个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到你手上。你说说你的意见。”
段平安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像是在认真研究每一个字,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地方长――那些段落写的是杨宝昌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我说两句吧。”段平安合上材料,抬起头,先看了看刘长河,又看了看李威,脸上那个和气的笑容一点没变,“刘书记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么大一个案子,涉及面广,牵扯的人多,一旦公开,确实会有各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李威同志的想法也是对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再捂着反而对受害者不公平,也不利于征集线索。两位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增加分量。
“我的建议是,折中处理。公开,但是有步骤地公开。第一,先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个简短的通报,确认杨宝昌被抓的事实和目前的基本情况,不涉及太多细节,先把‘昌哥被抓了’这个信号放出去,让老百姓知道,让受害者知道。第二,同步开通线索征集渠道,把举报电话和邮箱公布出去,给那些想站出来的人一个出口。第三,至于炸药案、腐败案、周正跳楼这些具体案件的细节,暂时不要公开,等查实了再说。这样既回应了李威同志的关切,也照顾到了刘书记对案件侦查保密性的考虑,两全其美,两位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让李威拿到了公开的许可,又给了刘长河一个台阶下;既没有暴露任何敏感信息,又把节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李威不得不承认,段平安这个人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绝不是运气。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段书记这个方案可以,就这么办吧。”
李威看着刘长河,又看了看段平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段平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长河也松了口,他再坚持全盘公开反而会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不利于后续的合作。
“好,就按段书记的方案办。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人起草通报。”
“不用你安排,”刘长河摆了一下手,“金柳市的事由金柳市委来办,段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通报的事你来牵头,让市委宣传部配合。李威同志你是凌平的代市长,金柳市的案子你出了力,我很感谢,但后续的工作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李威没有争辩,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刘长河和段平安分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李威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黑鹰。”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你在哪儿?”
“社保局。”蜘蛛说,“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社保局,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等我找到了联系你,给你一个惊喜。”
“小心点。”
李威挂断电话,进了电梯,并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段平安,他抬头,刚刚似乎听到了。
蜘蛛第一站先去了金柳市档案馆。
照片里的人戴着矿区的帽子,穿的是金窟山矿区的工作服,曾经的国企,员工都有档案,档案里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员信息、工作履历、奖惩记录、甚至体检报告。只要这个人曾经在金窟山矿区工作过,档案馆里就一定会有他的痕迹。
蜘蛛在档案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到了天亮,等到了第一个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