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谨并没有第一时间找李威谈话。
这是她多年纪检工作积累下来的经验,先摸外围,再碰核心。
夏国华的态度对李威非常有利,下一步又陆续约谈了市政府几位副市长,这些都是平时和李威接触最多的人。
反馈的结果都不错,尤其是常务副市长万宏达,对李威的工作和认真非常佩服,这个人毫无私心,没有领导架子,不搞形式主义,做任何事都亲自现场调研,弄清楚再做决定。
谈话的结果与严谨最初的判断基本吻合。
李威这个人确实霸道,开会时说一不二,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但说到一堂和乱作为,所有人又都摇头,李威的霸道是建立在充分调研基础上的,他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否决一个议题之前,一定会拿出让人无法反驳的数据和事实。
至于举报信中提到的高新区企业人人自危,更是查无实据。那几家被点名的企业负责人反而告诉严谨,李市长去调研时确实发了火,但那是因为企业的环保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
严谨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底。
第二天的下午,她亲自去市政府找李威谈话,这也是调查的重点。
李威正在办公室里跟宋良通电话,商量怎么稳住那几家准备撤资的企业,秘书刘茜快速走入。
“有事吗?”
“领导,省纪委的严书记来了,要见你。”
“知道了。”
省纪委的人来凌平市,绝对是大事件,谁都怕被省纪委点名,唯独李威不怕,而且根本不在乎。
“宋主任,你那边先努力一下,我抽空过去一趟。”
“好,好的李市长。”
市政府小会议室,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严谨正坐在那翻看材料,两个人分坐两旁,这是典型的约谈阵势。
“严书记。”李威打了声招呼,走了过去。
“李威同志,请坐。”严谨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对面的座位。
李威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者抵触。
严谨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他几秒。这个三十多岁的代市长比她想象中要沉稳得多,身上有一股子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从容。
“李威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一些反映的情况跟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配合。”严谨的开场白很标准,语气却并不生硬。
“严书记,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知无不。”李威说。
严谨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问他,市政府“三重一大”事项的决策程序,他跟班子成员之间的工作关系,对红山县新区项目的态度和依据,到高新区调研时对企业的批评是否恰当……
李威回答得很干脆,没有闪烁其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说到红山县新区项目时,他甚至从笔记本里抽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红山县近五年主要经济数据。
“严书记,这是红山县的真实家底。”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户籍人口四十一万,常住人口不到三十万,县本级财政收入三亿两千万,债务率百分之八十三。这样的底子,换谁来当这个市长,我都不信他敢批四十个亿的新区项目。我不是针对杨广文,我是要对红山县几十万老百姓负责,说句难听的,过几年杨广文拍拍屁股走了,业绩有了,他升官了,后面的烂摊子谁来收?红山县的老百姓能跟着他走吗?”
严谨拿起那张纸,看得很仔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看得出李威确实是下了功夫研究过。
她把纸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她必须说的话,“李威同志,根据省纪委的安排,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进一步的调查核实。在此期间,希望你能够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配合我们的调查。”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老黄和小孟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威,等着他的反应。
李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表现出惊慌或者沮丧,而是拍了桌子。
“啪”的一声,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桌面上,震得严谨面前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严书记!”李威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里像是着了火,“您让我放下工作?您知道现在凌平市是什么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