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凌平国际大酒店的贵宾通道,谭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车门旁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大楼顶层那间灯火通明的套房,嘴角微微抿紧。
周腾的拒绝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她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在国外经商十几年,什么冷脸没见过,但从前的自己人,如今也成了连面都不愿露的陌生人,这种感觉比任何生意场上的失败都要让人难受。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松,真正体会到的时候,才知其中滋味。
她走进大堂,电梯门打开,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身影,黑色的羊绒大衣,暗红色的丝巾,银灰色的短发,每一处都一丝不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电梯门打开,她沿着走廊走向总统套房。套房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她的助理小陈,看到谭冰回来,连忙迎上来。
“谭董,有人来了,在东侧厅等您。”小陈压低声音说,“是东雨集团的,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姓张,说是法务代表,说是跟您约好了。”
谭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他们到客厅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好的,谭董。”
谭冰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东雨集团,法务张明远。
她知道东雨集团在凌平市乃至整个省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房地产、能源、物流、金融,几乎每个赚钱的行业都有他们的身影,如果算起来,东雨集团还是老爷子当年一手引入,吴刚在位的时候,东雨集团跟市政府的关系非常密切,吴刚出事之后,很多人都以为东雨集团会受到波及,但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把丝巾解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推门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锐利。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黑色夹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助理或者随从。
看到谭冰出来,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前,伸出手来。
“谭董,我是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张明远,冒昧来访,还请您见谅。”
肖义跟她提过,东雨集团在凌平市的很多项目都是这个人在幕后操盘,手段老辣,心思缜密,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张总客气了,请坐。”
谭冰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张明远坐回原位,助理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
“谭董,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张万青张总的事。”张明远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我知道您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张总的事。我也知道,您找过董主任,找过周部长,但结果可能不太理想。”
谭冰笑了一下,她找董浩和周腾的事,虽然不算什么秘密,但张明远这么快就知道了,说明东雨集团在凌平市的信息网络比她想象的要密集得多。
“张总的消息很灵通。”
张明远笑了笑,“谭董,我们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扎根十几年,不敢说什么都知道,但该知道的事,我们一般都不会错过。”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谭董,我跟您说实话。张总这个案子,我们也一直在关注。顺达物流被查封,华远投资被盯上,资金链被冻结,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如果这个案子继续往下查,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那张总面临的就不只是制假售假和涉赌的问题了,洗钱的罪名一旦坐实,刑期至少是十年起。”
谭冰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张明远从助理手中接过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线条密布,箭头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谭董,我们东雨集团拥有全省最顶级的律师团队,包括三位曾经的资深检察官和一位退休的高院法官。他们仔细研究过张总的案子,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并不完整,尤其是在华远投资这一环上,存在明显的法律漏洞。警方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顺达物流的资金流向了华远投资,但无法证明华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与张总之间的关系。只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把张总跟华远投资切割开来,洗钱的罪名就立不住。剩下的制假售假和涉赌,我们有把握把刑期控制在三年以内,甚至争取缓刑。”
谭冰的目光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那张复杂的关系图她看不太懂,但张明远说的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以内,甚至缓刑,这比她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她找董浩、找周腾,无非是想让梁秋在侦查阶段把案子压一压,为后面的辩护争取空间。但张明远给她的方案,是从法律层面直接解决根本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张明远,“张总,大家都是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东雨集团这么帮我,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