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华微微点头,李威说的也有道理。
李威把自己的想法继续说出来,“东雨集团为什么挑这个时候起诉?命案只是个由头,它算准了我们不敢打。觉得凌平离不开它,认定我们会投鼠忌器,我们真的认了,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凌平市政府好欺负,凌平的营商环境就是谁霸道谁占便宜。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凌平投资?”
“你说的有道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东雨集团在凌平扎根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过没有,如果它真的撤资,问题的严重性。”
“想过,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真的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责任我来负,我可以辞职。”李威的态度非常明确,就是要硬刚到底。
夏国华眉头微皱,看着李威,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李威同志,我理解你的想法,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跟你争论该不该打的问题,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协商。”夏国华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不是妥协,不是认输,是坐下来谈。东雨集团起诉市政府,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我们可以跟它谈,看看它到底想要什么,底线在哪里。如果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就不一定要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
李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夏书记,我觉得这条路走不通。东雨集团如果真想跟市政府协商,它会在起诉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它会直接跑到法院去立案?它这么做,就是要逼我们到绝路上。现在我们去跟它协商,它只会认为我们怕了,怂了,然后以此要挟,要地要政策,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夏国华叹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一点协商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硬碰到底。不是合同本身的问题,这关系到市政府的公信力。如果连一份明显有问题的合同我们都不敢较真,那老百姓凭什么相信我们能管好这个城市?”
夏国华沉默了很久。
“李威同志。”夏国华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您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官司输赢,我担心的是,这场官司无论结果如何,凌平市都会留下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东雨集团在凌平十几年,跟多少本地企业有业务往来?跟多少政府官员打过交道?它的根系太深了,深到我们根本看不清楚。你非要连根拔起,拔出来的可能不只是一棵树,还有它周围的一片土。”
李威听得懂夏国华话里的意思。
东雨集团这些年在凌平拿的地、做的项目、签的合同,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
真要打这场官司,东雨集团为了赢,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找关系施压、找媒体抹黑、找黑料爆雷,甚至可能把一些已经退休的老领导都牵扯进来。到时候凌平市政坛震动,营商环境恶化,社会舆论沸腾,这个代价可能是十个亿都换不回来的。
“夏书记,您说的这些风险我都想过,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今天既然聊到这里了,我就直说了。东雨集团的根系再深,深不过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的期盼。如果因为怕痛就不敢动刀,那这棵树的根只会越扎越深,等到将来再想拔,恐怕连拔的机会都没有。”
“你决定了?”夏国华问。
“决定了。”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我支持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个案子,你放手去打,我不干涉。但是每一步,你都要及时向我汇报。我不但要了解进展,我还要帮你扛。”夏国华看着李威,“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我会跟你一起扛下去,凌平市不是只有一个强硬的市长,还有一个支持你的市委书记。”
李威愣了一下。
“夏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夏国华摆了摆手,“我支持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是对的,是因为我了解你这个人。你不是那种为了出风头或者捞政绩就不顾一切的人。你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这么办,那我就相信你的判断,你知道赵洪来当初为什么要签那个附加条款吗?”
“我猜,他应该是拿了东雨集团的好处。”
“不只是好处,还有一个原因,他怕东雨集团。”
“怕?”
“赵洪来是常务副市长,还是惹不起东雨集团,他有一次和我提起过,当时和东雨集团签了个大项目,签完之后他才发现,合同里的一些条款他根本没有认真看,或者说,他看的时候根本没看懂。后来他想改,但安英杰不同意。安英杰跟他说了一句话,赵市长,合同已经签了,你要是想反悔,我就把这件事闹到省里去,到时候你这个副市长还当不当,就不好说了。”
李威听完攥紧了拳头,赵洪来还是软骨头。
“赵洪来从那天起就怕了,他怕安英杰,怕东雨集团,怕合同上的那些条款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所以他开始对东雨集团百依百顺,他们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要什么给什么。后来他贪了那么多钱,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这种恐惧,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完蛋,不如趁还在位子上多捞一点。”
“所以他成了东雨集团的傀儡。”
“对。”夏国华点头,“一个堂堂的常务副市长,成了企业的傀儡。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东雨集团的根太深了,它不是靠权力在凌平站稳脚跟的,它是靠恐惧。”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赵洪来。”
“我知道,这就是我支持你的原因。”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李威心里清楚,夏国华能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接下来就等着安英杰继续出招,他不出招也要逼着他出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