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接过平板,一页一页地翻着。数据很详实,每一条都有出处,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做的功课。但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平板还给了苏玲。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苏玲愣住了。“你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东雨集团在凌平市商业银行的贷款余额是十二点七亿,在建设银行的贷款是五点三亿,在农业银行还有三点一亿。加起来超过二十个亿。东雨如果真的出了问题,这三家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会飙升,凌平市的金融系统至少要两年才能缓过来。”李威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我还知道,东雨集团去年给凌平市贡献的税收是多少,占了全市税收的比例。东雨的员工加上上下游的从业人员,撑起了凌平市至少百分之八的消费市场。东雨一倒,凌平的经济至少要倒退三年到五年。”
苏玲笑了一声,她见过无数的官员,有滑头的,有贪心的,有胆小怕事的,也有正直但软弱的。但像李威这样,明知道对手的底牌,还把每一张牌都翻过来看得清清楚楚,然后面不改色地坐在牌桌上的人,除了他不可能还有别人。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李威,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有些仗是不能打的。不是因为打不赢,而是因为代价太大。你可以不怕,但凌平的老百姓怕。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仕途,但你不能不在乎这座城市。”
“你说完了?”李威侧过脸看着她。
苏玲咬了咬嘴唇,“我说的是事实,是为了你好,也许你不接受,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苏玲也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你刚才说,东雨集团掌控了凌平市太多的资源,所以不能动,我认可这个事实。但我问你一个问题。这种被一家企业绑架的经济,是健康的经济吗?一个城市的发展命脉,掌握在一家企业手里,这正常吗?一家企业可以用停工、撤资来要挟市政府,这合理吗?”
苏玲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不正常,不合理,也不应该。”李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凌平市的问题,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能概括的。凌平市最大的问题,是经济结构太单一,是过度依赖某一家企业,是政府的调控能力被资本绑架了。这些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但既然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要解决它。”
苏玲深吸了一口气,“你想怎么解决?把东雨赶走?那这些数字就不是数字了,是实实在在的失业、破产和动荡。”
“我没有说要赶走东雨,我要做的是打破垄断,是引入竞争,是把经济命脉从一家企业手里解放出来。东雨集团在凌平的优势地位,不是靠市场竞争得来的,是靠围标串标、靠行贿受贿、靠排除异己得来的。这样的企业就如同一个僵而老的虫子,失去政府的支持,还能活多久?”
苏玲苦笑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打破垄断?你知道东雨集团的背后站着多少人吗?你知道他们在省里的关系网有多深吗?你动得了东雨,动得了他们背后的人?”
“一个一个动。”李威说,“先从能动的开始,至于动不了的,总有一天能动。”
“你太天真了。”苏玲摇了摇头,“李威,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理想,有底线,有担当,这些我都不否认。但官场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你现在跟东雨硬刚,赌上自己的前途,赌上凌平的经济,真的值得吗?”
“苏玲,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好吧,我承认。”
苏玲的眼眶有些红了,她转过脸,不想被李威看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不能用你的选择来要求我。你说让我保全自己,说让我不要跟东雨硬刚,说让我为了凌平市的老百姓考虑。苏玲,你告诉我,凌平市的老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市长,还是一个敢拍桌子、敢亮剑、敢豁出去的市长?”
“李威,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李威说,“但如果我连试都不试,我会更后悔。”
“你有什么把握,觉得凌平市不会因为东雨的撤资而崩溃?”
“我有三张牌,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等动的时候,你自然会清楚,我是军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当年我孤身一人在境外都能打赢,现在这么多人帮我,我会输吗?东雨集团的那些上下游企业,你以为他们真的愿意被东雨绑架吗?那些中小企业主,早就受够了东雨的压价、拖款和盘剥。只要市政府给他们撑腰,给他们一个新的市场环境,他们会站在谁一边,你想过吗?”
苏玲的脸色一变,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李威不是在冲动地蛮干,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盘棋,他可能从到凌平的第一天可能就开始布局了。
“李威,你真的想好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从我决定当官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苏玲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有避开李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安董,我劝不动他,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准备得更充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苏玲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李威,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李威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去好好做你的公关总监,别让安英杰起疑心。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选择对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