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到任后第一次公开的基层调研，市委办提前做了安排，路线、陪同人员、接待流程都反复核对过。车子刚在信访办门口停稳，钟诚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大门两侧的台阶上黑压压围了一片人。

足有五六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手里举着皱巴巴的横幅，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黑泥毒水，谁来管管我们的命？”

有人蹲在台阶边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领导出来。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把人往旁边疏散，但人群纹丝不动，反而越聚越紧。

陪同的信访办主任脸色煞白，凑到钟诚耳边低声说道，"钟书记，是城郊柳河村和石沟村的村民，昨天下午突然来的，说是河道和山沟里翻出了大量臭泥，污染了地里的庄稼和村里的井水，我们正在协调处理……"

话没说完，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车牌，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领导，你是新来的书记吧？我们等了好几天了！"

"你看看那个水，黑得跟墨汁一样，浇到地里苗全死了，井水打上来都是臭的！"

"我孙子喝了三天拉肚子，医院都去了两趟了！"

钟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在会议室里随和了许多，有人往前挤，被随行的警卫挡了一下。

钟诚抬起手，示意警卫退开，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最近的老乡不到两米的地方。

"别急，一个一个说，我是新来的市委书记钟诚，昨天刚到凌平。你们说的事，我今天既然来了，遇上了，一定会管，也会一管到底。"

人群安静了几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被推到了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手指头抖得厉害，"书记你看，这是我们村后面那条河沟，原来面上盖了一层土，看不出来。前几天下大雨，土被冲了，底下全是这种黑泥，黏糊糊的，臭得人不敢靠近。我们顺着河沟往上找，山坳里更多，堆了好几处。"

钟诚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黑泥沿着河床蜿蜒铺开，周围的草已经枯死了，露出的根部像烧过一样发黑。

"带我去现场看看，现在就安排车。"

信访办主任急了，"钟书记，先回会议室吧，那边路不好走，而且……"

"而且什么？"钟诚看了他一眼，"老百姓站在我面前说水不能喝了地不能种了，我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现在就去。"

钟诚刚到凌平市，现在急于为自己打造一个好名声，先把郝书记的人设立住，他也听说李威以前就是靠这种手段换取的好名声，索性学他那一套。

柳河村在凌平城区东南方向二十公里，沿着一条坑洼的乡道往里走，两边的农田确实开始显出异样，越靠近河沟，田里的苗就越黄越矮，到后来干脆连苗都看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地面泛着一层暗色的水渍。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车窗摇下来，味道陡然变浓，呛得人皱眉。

车在村口停下，钟诚踩着泥泞的小路走到河沟边。沟里的水几乎不流动，黑乎乎的浆状物淤积在河床上，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破裂的时候散发出更浓的臭味。沿着沟往上走了大约一里地，山坳里果然堆着三处裸露的黑泥堆，最高的有半人高，边缘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泥水顺着地势流进下面的河沟里。

村里的男女老少跟来了大半，远远地围在路埂上看着，没人出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钟诚身上。

钟诚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戳了戳近处的黑泥，翻开表层看了一眼下面的颜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面对身后的村民，"这个事，今天我就定下来三条。第一，市环保局和卫健委立刻进场取样检测，三天之内出结果，什么成分、多大规模、危害到什么程度，我要清清楚楚的数据。第二，这件事跟当年河道治污工程有没有关系，是什么人干的，市纪委同步介入，该查的人一个不落，该担的责任谁都跑不了。第三，你们的水和地出了问题，政府兜底，先解决临时饮水，再拿出治理方案，治理不到位，我不会签字撤场。"

他说完最后一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黢黑的面孔，又补了一句，"我叫钟诚，是凌平市的新市委书记，电话在市委办能查到，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然后渐渐连成一片。那个递照片的老汉站在最前面，使劲儿抹了一把眼睛。

“有救了，感谢钟书记。”

“感谢钟书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