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把茶杯放下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小子是个惯犯，专门在那种地方安摄像头敲诈客人。我抓到他之后一通收拾，收拾老实了，最近我听说那小子又开始干了，昨天和我说捞到一条大鱼，还是个领导。"

"说正题。"

钱耀祖笑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赵市长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工程款财政局还压着没放，快过年了，下面干活的人等着发工资，我这边确实周转不开。那笔钱不多，五千万出头，但对我这种小公司来说就是救命钱。"

赵明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了三秒钟。

五千万的工程款在财政盘子里面不算大，签字放款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审计那边通报虽然写着"建议核查流程细节"，毕竟还没有定性，尾款拨付程序上只要他签字就能走。

他不能显得太好说话，太痛快了反而会让钱耀祖得寸进尺。

"尾款的事要看审计结果，"赵明河放下茶杯，"你也知道，工程最近被审计标注了，我这个事后要是硬签，传出去不好听。"

"赵市长您放心，审计那边我找人问过了，也就是例行抽查，走个形式。您只要松个口，财政局那边走了流程，最多一个月钱就能下来。"

"尾款我会让财政局尽快走流程，你回去等消息，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到此为止，东西你毁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找那个女孩的麻烦，这事和她没关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钱耀祖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您放心，我这人讲信用，保证干干净净的，以后还要仰仗赵市长发财。"

"发财，你别光想着发财，河堤加固那截修的质量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没有？我警告你，这些工程必须保证质量，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钱耀祖面带笑意，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全是按标准来的。

赵明河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那儿把壶里最后一杯茶喝完，钱耀祖的脸在脑海里反复翻搅。他不信钱耀祖说的"抓到人了"那一套，肯定是编的，这件事就是他干的，太缺德了，眼下他不想撕破脸，先把尾款给了把人稳住。

钱耀祖那种人做生意手脚不干净，早晚出事，赵明河也是没办法，有把柄在他手里，他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彻底摆脱钱耀祖？

尾款走得很快，一般工程款结算周期很长，除了很多程序要走之外，市财政也要考虑资金周转的问题，不能一下子全部兑付，分批付账对目前财政情况最有利。

赵明河亲自到财政局找局长签了字，他自己也签了，盖了章，五千万在最短时间内打到了耀祖建筑的公司账上。

钱耀祖的胃口显然不止五千万。

第二天，他又打来了电话，"赵市长，感谢啊，工程款到账了，和您办事真是痛快，我听说市里要搞个治污工程，八千万专项资金，我也想参与一下，您看方便给个机会吗？"

赵明河攥着手机，他猜到钱耀祖会来第二次，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治污工程是市委书记钟诚亲自定的，过市委常委会，公开招标，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想了解一下，标书设计上有没有什么我公司擅长的方向，您指点指点。"

赵明河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给一个敲诈过他的人递项目。但他更知道，如果这次不松口，钱耀祖手里那些东西随时能把他从现在的位子上拽下来。

"项目重点是河道清淤加生态修复，工期紧、要求高，你要做就得给我做好。钟书记盯着的事，一旦出了纰漏，我保不了你，这话我先说清楚。"

钱耀祖连声应承，"您放心，我保证把活干漂亮，不给您添麻烦。"

赵明河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优盘照片、度假山庄、工程款、治污工程，所有线索都指向钱耀祖，但中间有一块拼图是模糊的。

钱耀祖是怎么知道他去了度假山庄的？老贺不可能说，他自己更不可能到处讲。

难道是巧合？钱耀祖恰好也去住，恰好被人偷拍，恰好发现偷拍者拍到了他赵明河？

太巧了。

巧得赵明河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小鹿的名字，那天晚上在度假山庄，他只告诉了林小鹿一个人。

赵明河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眉眼弯弯，跟二十年前的周晓棠一模一样。

手机翻扣在桌上，这时候什么都不想做。

他告诉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钱耀祖，把治污工程的事先推进去，至于林小鹿，他愿意相信她。

她是受害者，她收到的那些照片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而且她不是担心自己名声受损，害怕的是影响到自己。

一个那么善良的女孩，自己怎么忍心怀疑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