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副驾驶上是他的秘书,后面跟着一辆商务车,坐着环保局、城建局的负责人,还有市纪委的人。
从市区到万安县柳河村,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
赵明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在想李威说的那番话,还有省纪委副书记严谨看向自己的眼神。
一个多小时过去,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村道。
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住房,有些院墙上还刷着"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的标语,白底红字,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淡粉色。
赵明河坐直了身子,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前看。
地上黑乎乎的一片,像是被大火燎过一样。
车停了。
赵明河推门下来,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辛辣刺鼻,像是烧焦的塑料和柴油混在一起,呛得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了口鼻。身后的几个人也都皱起了眉头,环保局的那个工作人员当场掏出口罩戴上。
"赵市长!赵市长!"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圆脸、寸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正是钱耀祖。他身后跟着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个个灰头土脸的。
"赵市长,您亲自来了,辛苦了辛苦了!"钱耀祖走过来就要握手,赵明河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
钱耀祖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一下,讪笑着收了回去。
"火呢?"赵明河问。
"停了停了!上午就停了!"钱耀祖侧身指向那片黑乎乎的空地,"您看,全部停工了。我让工人把现场清理了一遍,该拉走的拉走,该规整的规整。"
赵明河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低头一看,泥土被高温烤成了暗紫色,裂缝像龟壳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空地中间堆着几十个巨大的黑色硬块,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最大的跟一辆小面包车差不多,表面凹凸不平,泛着油亮的光,像是被烧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沥青。
"这是什么?"赵明河皱着眉问。
钱耀祖凑过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赵市长,这就是那些黑泥。您看,烧完以后全部固化了,不流动、不渗透、不挥发,比化学降解出来的东西好保存多了。我找人测过,固化以后的污染物基本封死在里头了,雨水冲不走、风吹不动,埋在地底下几十年都没事。说实话,我这都能申请专利了。"
赵明河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些黑色硬块的表面有些地方泛着暗绿和暗紫色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氧化物的颜色。他不懂环保,但本能地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你烧的时候加了什么东西?"
钱耀祖眼珠转了转。"就是柴油,还有少量的助燃剂。赵市长,您放心,都是正规渠道买的,手续齐全。我这法子,国内好多地方都在用,比化学降解还环保,真的。"
"你跟我说这叫环保?"赵明河站起身,指着不远处田埂上枯黄发黑的野草,"那是什么?"
钱耀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那个是之前调试设备的时候,稍微有点烟灰飘过去了,草嘛,明年春天就长出来了。"
赵明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的随行人员挥了挥手。"都去看看,拍照、取样、做记录。动作快点。"
环保局的人立刻提着设备朝黑泥堆走过去。城建局的几个人拿着相机在拍现场。
赵明河把钱耀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跟我实话,除了柴油,你还烧了什么?"
钱耀祖看了看四周,凑近一步,"赵市长,实不相瞒,我确实从外面拉了一批工业废油过来,成本低,热值高,烧得快。但那些废油都是经过预处理的,没什么大问题。合同上写的生物降解,成本太高了,一吨降解下来要五六千,我要是老老实实做,这个项目做完我不但不赚钱,还得倒贴。"
赵明河咬紧牙,"合同是你签的,价格是你报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赚钱?"
钱耀祖嘿嘿笑了一声,"赵市长,您也知道,当时那个标,我不报低价中不了。政府工程嘛,谁不是先拿下来再说。中间调整调整方案,大家都有口饭吃。"
赵明河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钱耀祖说的没错,都拿了好处,包括他在内,那两百万不是白拿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
"村里那边你处理好了没有?"
"处理好了,处理好了。"钱耀祖连连点头,"医院去了,赔偿给了,县公安局帮着协调的,不会再闹了。"
"你记住,"赵明河盯着钱耀祖,"调查组这段时间会在万安县驻点,你老老实实的,别再搞任何小动作。村民那边,该安抚的安抚,该道歉的道歉。医疗费全部报销,别让人家再闹到市里去。"
钱耀祖面带笑意,看到赵明河带队,他心里就有了底,自己人好办事,不过是走个过场。
"明白明白,赵市长您放一百个心,我钱耀祖办事有分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