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没有在县委做过多停留，还有很多事要立刻处理。

市长李威被叫到省里开会，让他暗自庆幸，他自信能把这件事处理好，不留任何麻烦。

钱耀祖必须做出让步，他没得选，麻烦是他搞出来的，如果他以后还想继续和市政府合作，继续留在凌平市，那就必须按照自己说的办。

调查组的车子驶出县委大院门口，县里的干部们提前站在门口外侧，一个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直到车子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这时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

县委书记刘恒走在最前，“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把自己手里的事都处理好，这个时候别自找麻烦。”

“散了吧。”

县长摆手，看着其他人离开，他压低声音，“书记，王力对我们做出的决定不太满意，有情绪，我觉得应该好好和他谈谈，您是书记，说话比我有分量。”

“他还有情绪。”

县委书记刘恒冷哼一声，“万安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作为主管副县长，难道不应该主动担责吗？现在只是让他担责，没有调查其他问题，已经是照顾，他居然还有情绪了。”

“是啊。”

县长点头，“谁都不想担责，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现在这种情况，镇里那边肯定都完了，谁都跑不了，县里这边肯定也得有人站出来担责才行，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且合情合理。”

“让他来找我，立刻过来，我亲自和他谈，这件事必须落实，还要定死，绝对不能出岔子，不算是啥大事，但李市长过问了，那就不一样了。”

“对，对，确实不一样。”

如果是在以前，这种事很容易就能压下来，只要调查清楚，问题解决，有人背锅，后续就不会有人过问，唯独现在的市长李威是个例外，凡事都较真，又喜欢突然杀回马枪，所以不得不防。

县长拿出手机，打给分管的副县长王力，也是这一次污染事故的主管副县长，同样是推出来背锅的那一个。

“来一趟县委，刘书记找你，亲自和你谈。”

“行，我现在过去，到了哪都得有说理的地方。”

电话那头，副县长王力明显还是堵着气在说话，县长只是哼了一声，直接就挂了。

王力，四十七岁，两年前从县财政局长提拔到副县长，也算是委以重任，谁都没想到今年会闹出这么大的事，只能怪他倒霉，主管的区域出了事。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长脸，鬓角已经白了一片，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开车过来，很快出现在刘恒的办公室。

"刘书记，我不服，凭啥停我的职？"

"坐。"

王力没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刘书记，我在会上说过，柳河村的事我提醒过。当初县环保局接到举报信，我签了'请环保局核实'的批示，这个批示是有据可查的。后来环保局的人去了现场，回来以后跟我汇报说'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市里项目'，我当时就要求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呈报，一直到出事，那份材料也没有上会，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

刘恒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是我停职？信访科压材料，那是徐峰的失职，县环保局没有跟进，是他们执行不到位。我签了字要求呈报，问题出在县委办没有上会解决，这个责任怎么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刘恒抬起头，看着王力微微泛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王力，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王力一肚子的火气，直到县委书记刘恒第二次提要求，他才拉了椅子坐下。

"你是分管环保的副县长，柳河村的污染问题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你。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就算你签了字、就算你要求了呈报，只要最终的结果是问题没有解决，你作为分管领导就跑不掉。"

王力张了张嘴，想辩解，直接被刘恒抬手拦住了。

"你听我说完，今天这个会是市调查组的赵市长亲自坐镇的，我在会上的表态非常明确，县里不护短。信访科撤了科长，镇里于大鹏停职，县里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问题出了，说不过去，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担责。"

王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所以就拿我来顶缸背锅？"

刘恒看着他，手向下指了指，示意他坐下，刚刚因为激动，人直接站了起来，"咱俩共事快十年了，我不能骗你，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市里追下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县里从上到下都要被扒一层皮。我的意思是，先让你停职接受调查，表面上把责任担下来，把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

"控制影响？"

"对，撤职是给人看的，给调查组看的，也是给那些上访的村民看的，副县长都撤了，很多人都会闭嘴，但对你影响没有那么大，待遇保留，级别保留，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柳河村的事过去了，风头过了，县里会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到时候还是副县长，甚至可能给你解决一下正处的待遇。"

王力沉默了。他看着刘恒的眼睛，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在万安县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普通的科员一步步走到副县长，他知道这个系统的规则，有些事情表面上是处分，实际上是保护，有些承诺听起来好听，但执行的时候是另一回事，最怕的是现任领导出现变动，下一任领导不可能认上一任领导的承诺，到时候自己真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硬扛着，跟县里翻脸，以刘恒的脾气，有的是办法让他走得比现在难看一百倍。

真把县委书记得罪了，他就算保住副县长的位置，以后的日子肯定也不会好过，这笔账得算明白。

"待遇保留？"

"保留，这是我亲口说的，县委组织部和财政局那边我都直接打招呼。"

"两年之内调回来？"

刘恒看着他，缓缓点头，"两年之内，这次你替万安县扛了事，我记你的情。以后但凡有机会，优先考虑你。"

王力咬紧牙，低着头，陷入挣扎，最终还是同意了。

“行，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