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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0章 离别

镇魔司门口,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清河县令站在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任凭雪花层层堆叠在他的肩头。

他脚上那双黑缎靴子早已被积雪吞没,只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顺着帽檐缓缓滑落,在脸颊边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镇魔司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像是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官员。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若是平日,他会径直走进镇魔司等待,坐到偏厅的火炉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镇魔司的那位在,那位从皇城来的指挥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君无邪与指挥使萧靖渊从镇魔司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门前的风恰好卷起一阵雪雾,待雪雾散去,他才看清王县令全身的轮廓。

县令肩上的积雪已有两指厚,官帽边缘垂下的缨穗早已冻成了一根根冰条。

一双脚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沉默。

看这模样,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县令可是找我的?\"

王县令除了找自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总不会是来求见指挥使的吧。

两人分属朝廷不同的系统,一个管地方民政,一个掌军镇魔司。

再者,官职品级相差巨大,指挥使常年在皇城,与这小县城的县令之间,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离开清河县了。\"王县令开口说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化作一团薄雾。

\"这些时日,感谢你为清河县做的一切,彻底解决了我们清河县的妖邪诡异事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前些时日,我让人去郡府购买的丹药早已到了。

你不在县城,我没有办法将丹药给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消息,便将丹药带来了。\"

王县令说着,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雪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面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弯腰掸了掸靴面上的雪,走到君无邪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指尖微微泛红,显然在雪中冻了太久。

\"里面有数十枚三星下品丹药,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极有可能将会前往皇城。

到时候,朝廷必然会对他倾斜大量资源,那些天材地宝、高阶丹药,应有尽有。

但这一袋丹药,已是自己这个县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县令有心了。\"

君无邪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那是贴身存放了许久的温度。

\"三星下品丹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资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县令身上残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将衣襟洇湿了一片,\"外面冷,王县令到镇魔司里面坐坐吧。\"

\"不了,县衙尚有公务需要处理,堆了好几日的公文,今日总该批完了。

我此来,只为送丹,既然丹药送到,便该回去了。\"

他说着,对君无邪和指挥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而郑重。

礼毕,他转身就要离去,脚从雪坑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碎雪。

\"王县令。\"

身后传来君无邪的声音。

已经转身的王县令脚步顿时一滞,回头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楼,大家聚一聚。\"

王县令怔了一息,脸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连眉梢的雪霜都仿佛暖了几分。

\"好,一定来。\"

说完,他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渐渐远了。

\"你怎么回事?\"

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核官,\"王县令来了,也不让他到镇魔司坐着等待。\"

他眉头微微蹙起,说话的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满。

\"是属下没有做好……\"

考核官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自是邀请王县令了,还亲自开了偏厅的门,搬了椅子,生了火炉。

可王县令自己不愿意进,他有什么办法。

兴许王县令是忌惮指挥使大人,怕官阶悬殊,贸然入内失了礼数,因此才选择在门外等待。

两者之间的官阶相差实在太大了,一个从七品县令,一个正二品指挥使。

\"元初,你在清河县时间不长。\"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君无邪,\"可这清河县,有很多人都舍不得你啊。\"

他站在门口屋檐下,负手望向被大雪覆盖的县城。

远远近近的屋顶都披上了银白,几缕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飘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百姓匆匆走过,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这清河县很好,这里的县令,将此县治理得不错。

如今这个时代,乱世开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与和谐。\"

他叹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被风卷走。

君无邪笑着看了他一眼,眼角余光瞥见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剔透。

\"指挥使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唉。\"指挥使摇摇头,目光渐渐悠远,\"只是想到了当年,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小的镇魔卫。

我所在的那个县城,也是这般美好。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城都安安静静的,街上的人会笑着打招呼,坐在火炉边喝一碗热汤。

后来我离开,县城百姓哭着送行。

他们不舍,我也不舍。

此后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乡情怯,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一双双充满不舍的眼睛……\"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官场多年,指挥使的内心依然保留着最柔软的一处,倒是不容易。\"

\"官场勾心斗角,但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

镇魔司不同于其他机构,相对来说,环境没有文官的官场那么复杂。

再者,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与他们的距离远了,根基也就不稳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的雪。

\"扯远了,不说这些了。\"

指挥使转头看向君无邪,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温意。

\"明日,你说那个清河酒楼,我能去吗?\"

\"指挥使若是想喝酒,换个时间我单独相邀。

你这一去,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挥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天里传出很远。

\"你说的也是,我这指挥使往那里一座。

大家只怕是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了,喝酒都喝不尽兴。

唉,有时候,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够了,脸上的神情又恢复如常,\"对了,后日能动身吗?\"

\"可以。\"

\"那就说定了,后日上午,我来找你。\"

指挥使说完,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镇魔司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

看到他离开,渐行渐远,考核官紧绷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

他重重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矮了几分。

君无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你至于吗?那么紧张做什么。\"

\"当然至于啊!\"

考核官苦着脸,拍着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挥使身边是什么感觉。

那可是指挥使啊,我们镇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君无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于,对于你们,指挥使不会很严厉。

非但如此,他还会特批不少丹药下来,嘉奖兄弟们。

届时,兄弟们便不用为资源发愁。

李总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应该不成问题。\"

考核官闻,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邪,嘴唇微微颤抖。

一个大老爷们,眼眶却渐渐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

随即,他双臂抬起,双手相叠,非常郑重地对君无邪行了个礼。

\"你这是做什么?\"

君无邪伸手去扶他。

\"代清河县镇魔司全体兄弟,感谢你的恩情!\"

考核官说着,又要鞠躬下去,腰已经弯了一半。

却被君无邪抓住手臂,硬生生没让他往下鞠下去。

\"别来那套。\"君无邪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说的我好像不是清河县镇魔司一员似的。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这么见外了?

我记得,我初入镇魔司那日,首次相识,也没见你那么见外啊?\"

\"不,这不一样……\"

考核官声音有些哽咽。

\"没什么不一样。\"

君无邪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清河县镇魔司的一员,我为咱们镇魔司的兄弟们谋福利,那只是基本操作,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的不说了,明日记得准时赴宴。

你要是来晚了,晚一个呼吸,自罚一杯酒。

听说你海量,千杯不倒。

\"谁说的?\"

考核官猛地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嘴唇哆嗦。

\"我要靠他造谣!这不是诚心诓我吗?

我酒量最差了,每次都被李总旗他们喝趴下。

\"李总旗说的。\"

君无邪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还说,你喝醉了就哭,一边哭,一边唱歌,有这事儿没?\"

考核官听了,脸腾地红了。

那尴尬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

他跺了跺脚,雪沫溅起。

\"李总旗那个夯货,我要还跟他对决!\"

他气得不行,这些糗事,居然拿出去说,太丢人了。

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做人。

\"哈哈哈。\"君无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记得早些来。

还有,通知镇魔司的兄弟们,让他们都来。\"

他说完,拉着身旁的墨清漓转身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墨清漓撑着油纸伞,伞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考核官站在镇魔司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在雪幕中模糊成两个浅浅的影子,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走到回家的岔路口,君无邪停下脚步,对墨清漓说让她先回去。

墨清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撑着伞拐进了巷子。

她深紫色的镇魔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

君无邪则独自一人,踏着雪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军营门口的两个卫兵见了他,立刻立正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他点头示意,径直走了进去。

\"元初兄弟!\"

秦都尉正站在校场上演练刀法,见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收了刀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刀尖上的雪被甩落在地上。

随即,他眼中的光亮迅速敛去,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来与我道别的吧?\"

\"不是道别,是来叫你喝酒的,明日中午清河酒楼。\"

\"好,一定到。\"

秦都尉点头,情绪却依然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看着刀刃上凝结的薄冰,沉默了片刻。

\"明日之后,你就要走了吧?

去皇城?

萧靖渊都亲自来清河县了,必然是皇上要见你,否则他不至于亲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刀柄,似乎在酝酿什么。

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还打算加入清玄宗吗?\"

\"当然。\"君无邪回答得毫不犹豫,\"答应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岂能食。\"

\"那就好。\"秦都尉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眉梢舒展开来,连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君无邪并未在军营久留,与秦都尉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出了军营,他去了清河酒楼。

酒楼大堂里暖意融融,伙计们正忙着擦拭桌椅。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他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

君无邪订好了酒席,定层全部包下,又嘱咐了几句菜色,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团在雪幕里温柔地晕开。

他踏着一地新雪,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门口时,墨清漓静静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

雪细密地下着,落在她的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

她一身深紫色的镇魔服,衣摆被风微微吹动,与身后的白雪相应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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