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初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一方被屋檐框起来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天空被黛瓦和飞檐切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的形状。
一朵白云从那个多边形的“画框”里慢慢地飘过去。
飘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见它在变形、在融化、在重新组合。
一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黑色的、剪影般的身影在那个蓝色的画框里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消失了,飞到了画框外面那个更大的、更蓝的天空里去了。
风从天井的上方灌下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青苔的潮湿,凉丝丝的,吹在脸上。
耕乐堂在后街的更深处,要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能到。
巷子很窄,窄到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到一起,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是圆形的,像一个满月嵌在白墙上。
穿过月洞门,就是耕乐堂。
耕乐堂的后院有一棵巨大的白皮松,树皮是灰白色的,一片一片地剥落着。
松树的枝干虬曲苍劲,向四面八方伸展着。
唐小初在白皮松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动的松枝。
松枝摇动的时候发出一种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海的波浪一样的声音,松涛。
他听过这个词,在书里,在诗里,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听到过。
现在,他听到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它很厚,很沉。
像一层一层的声音叠在一起,从高处压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头发进去的,从呼吸进去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闭上眼睛,让那阵松涛在自己的身体里回荡了很久。
唐小次蹲在树根旁边,用一根小树枝逗一只蚂蚁。
蚂蚁很小,黑褐色的,在松树的树皮上爬着。
唐小次用树枝挡住它的去路,它绕过树枝继续爬。
唐小次又挡住,它又绕过去。
唐小次再挡,它停了一下,好像在想。
这个巨大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然后它掉头,往另一个方向爬走了。
唐小次看着它消失在树皮的裂缝里,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唐小初身边,和他一起听松涛。
他不知道那叫松涛,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那种低低的、沉沉的声音,像一头巨大的、温柔的、看不见的野兽在轻轻地打着呼噜。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拉唐小初的衣角:“哥哥,这个声音好大,又好轻。”
唐小初睁开眼睛,看着弟弟,点了点头:“嗯,这是松树在唱歌。”
从耕乐堂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同里的白墙照得发亮。
唐小次走了一上午,脚步已经不像早晨那么轻快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什么都想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