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绿,而是一种肆意的、不管不顾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的绿。
荷叶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
荷叶的颜色从墨绿到翠绿到嫩绿,深浅不一,层次丰富。
荷花在那些碧绿的荷叶之间开着。
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有的已经全然盛放了。
花瓣层层叠叠的,薄得像蝉翼,阳光透过去,能看见花瓣上细细的脉络。
有的还是花骨朵,紧紧地收着,像一支蘸满了胭脂的毛笔。
笔尖朝上,等着谁来握住它,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纸上写下第一笔。
有的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零落了几片,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小小的,嫩嫩的。
一只蜻蜓停在荷塘边一根枯黄的芦苇秆上,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般的光泽。
唐小次指着那只蜻蜓,刚要喊出声,唐小初轻轻地“嘘”了一下。
他便把那个声音咽了回去,只用手指着,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只蜻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翅膀微微地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飞起来了。
它从芦苇秆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落在不远处一朵粉色的荷花的花瓣上,花瓣被它的重量压得微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轻轻地把蜻蜓托住了。
蜻蜓在花瓣上停了几秒,翅膀扇了扇,然后合拢了。
和那朵荷花一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地摇着,摇着,像一对在秋千上并肩坐着的好朋友。
风从荷塘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荷花的甜香、水草的涩意、泥土的腥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
被夏天的热风一蒸,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醉人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的香。
唐小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荷塘里的一朵花,一片叶子,一缕风,被这片绿色托着,被这阵香气熏着。
被这个午后的阳光照着,暖暖的,软软的,轻飘飘的,像在做梦,又比梦更真实。
船慢慢地从荷塘边驶过,荷塘在身后越来越远,那片绿色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块小小的、碧绿的翡翠。
嵌在两岸的白墙黛瓦之间,闪了一下,然后被一座石桥挡住了,看不见了。
船穿过了好几座桥。
每一座桥,都不一样。
有的是石拱桥,高高的,拱券是半圆形的。
船从桥洞下穿过去的时候,头顶的光忽然暗了,只有桥洞两端的出口亮着两个半圆形的天光。
橹声在桥洞里回荡着,声音被放大了,变得更闷、更沉、更悠长。
船从桥洞的另一头钻出去的时候,光线忽然涌来,把人的眼睛刺得眯了起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等眼睛适应了,才发现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两岸的风景和桥那边不一样了,这边的树更密,这边的房子更老,这边的水面上漂着更多的落叶和花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