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九月的京城,秋高气爽,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子大敞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零零星星落下来几片,飘在窗台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摞奏本,手边搁着一碗刚沏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从天津转来的塘报,是朱慈煌从满剌加发回来的,说舰队已经过了锡兰,预计九月初十前后抵达天津港。
他把塘报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朱慈煌监国之后,他让人在东暖阁里添的,为的是让太子每日过来议事时有个坐处。
如今椅子空着,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王承恩从外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了,躬身道:“皇爷,周阁老递了题本,说身子已经大好了,想回内阁。”
朱由检把茶碗放下,想了想:“他歇了几个月了?”
“回皇爷,周阁老正月里递的题本,到如今九月,整整八个月。”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延儒这个人,当初递题本请回乡修墓,他说的是歇三个月,结果一歇就是八个月。
中间递过两回题本,一回说身子未愈,一回说家里有事,直到上个月才又递了题本说想回来。
“让他回来吧。”
朱由检说。
“内阁的事,李邦华和方以智这几个月顶着,也该让周延儒回去替一替了。”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了他:“太子那边,到哪儿了?”
“回皇爷,估摸着再有十来天就能到天津。”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承恩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由检把周延儒的题本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是兵部递上来的,说甘肃那边曹文诏又增派了一批探子往漠北去,跟李自成那边的人接上了头。
他看了两遍,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九月初十,朱慈煌的舰队在天津港靠了岸。
码头上人山人海,除了来接的官员,还有不少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
舰队出使欧罗巴大半年,回来的时候船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儿,水手们的脸都晒得黝黑。
朱慈煌下了船,跟周延儒和几位堂官见了礼,又抱了抱卢望宁怀里的孩子。
朱和墨才两个多月,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脸皱巴巴的,眉眼还没长开,但鼻子和嘴能看出几分朱慈煌的影子。
朱慈煌把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递还给卢望宁,转身对周延儒说:“首辅,回京再说。”
队伍从天津出发,沿官道走了三天,在九月十三傍晚到了固安新城。
朱慈煌没有直接回东宫,先去了乾清宫。
朱由检在暖阁里等着他,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半年的海上颠簸,朱慈煌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眼睛比从前多了几分沉定。
“坐。”
朱由检抬了抬手。
朱慈煌在绣墩上坐下来,把这趟出使欧罗巴的经过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从普利茅斯的租地到港务监督的修正案,从阿姆斯特丹的海军检阅到北海的协议,从孟加拉湾的谈判到荷兰人的让步,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在议事厅上跟鲍威尔当面对质的时候,朱由检插了一句:“你把护卫队的名册给他看了?”
“看了,九十八个人,姓名籍贯入伍年份都写在上面,孤跟他说,多出一个人,孤当场撤了商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朱慈煌又说到在阿姆斯特丹港外,四条铁甲舰跟荷兰海军六条帆船的对峙。
他说到范德海登上了铁甲舰之后,站在蒸汽机旁边看了很久。
朱由检听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荷兰人看了蒸汽机,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知道大明的船跑得快,商路就绕不过大明。”
朱慈煌禀报完了之后,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这一趟走得不亏。”
“普利茅斯那边的事定了,北海的协议签了,荷兰人在孟加拉湾也让了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牛金星递了塘报回来,说范德海登的协议草稿已经到了丹吉尔,孟加拉湾的事快成了。”
朱慈煌应了一声,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桩事。”
“你说。”
“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港的商船比英吉利多,他们的根基在欧罗巴比英吉利深。”
“儿臣想着,往后大明跟荷兰的买卖,不能只靠丹吉尔一处。是不是在阿姆斯特丹也设一个商馆?”
朱由检想了想:“设商馆可以,但得等孟加拉湾的协议签完了再说。”
“荷兰人刚在孟加拉湾让了步,咱们转头就去阿姆斯特丹设商馆,他们心里会不痛快。”
朱慈煌应了,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朝,朱慈煌重新坐回了御阶左侧那把乌木椅子上。
朝臣们奏事如常,但朱慈煌注意到,他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几个堂官说话的调门比从前稳了些。
李邦华奏事的时候还是那样干脆利落,方以智的嗓音依然不紧不慢,冒襄报商部的事条理分明。
只有洪承畴,比以前话少了许多,奏事的时候多半只答不问,偶尔插一两句,都是点到要害上就收。
散朝之后,朱慈煌在文渊阁偏殿里见了周延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