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子母河底,并非想象中那种窒息的冰冷,而是一种被无数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拉扯的滑腻感。
秦风睁开眼,四周不再是紫色的河水,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上方的水面此时看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不断波动的半透明铅块,将所有的阳光与生机隔绝在外。而在他的脚下,是由无数截惨白骨骼堆砌而成的回廊,这些骨骼并非人骨,而是某种被吸干了灵气的“灵石残渣”固化后的产物。
这里,是西梁女国的“影子囚笼”,也是整座子母河水脉的真实源头。
秦风感觉到手中的柔夷在剧烈挣扎。林师姐那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狰狞,无数条红色的情丝顺着她的毛孔渗出,想要通过接触点,刺入秦风的经脉。
“放下……都放下吧……”林师姐的声音变得重叠起来,仿佛有千万个女子的声音在秦风识海中同时响起。
秦风面无表情,他那玄黑色的筑基底座稳固如初,识海中那一抹“真实”的痕迹微微一闪,所有的杂音便化作了无意义的蝉鸣。他反手扣住林师姐的虎口,体内的金丹雏形在那一寸剑胎的带动下,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雷音。
“师姐,这水底太脏了。那些被剥离出来的影子,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当狱卒的。”
秦风松开手,紫雷竹在他的意念驱动下,悬浮在胸前。
在这片阴影的空间里,他看清了那所谓的“长生”真相。在白骨回廊的缝隙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以万计的半透明躯壳。那些都是西梁百姓在饮下子母河水后,被强行剥离出来的“影子”。
这些影子承载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悲伤、愤怒、焦虑、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神佛将这些东西剥离,把它们锁在这里,让西梁国看起来像是一个只有欢笑、永恒不老的乐土。而这一河的紫色圣水,实际上是这些影子在极致的压抑下,流出的“泪水”。
西梁女国,是在用万人的哀恸,供养一城的虚幻。
“擅闯影穴者,斩。”
毫无征兆地,九个浑身漆黑、身形扭曲的怪物从白骨堆中缓缓升起。
它们没有实体,是由纯粹的负面情绪浓缩而成的“影子卫士”。它们手里拿着的,是五百年前西梁国守城士兵留下的残破断刃,只是由于长年被影力侵蚀,这些断刃已经化作了能直接切割灵魂的“影刃”。
九头影子卫士动作一致,如同一阵无声的黑风,瞬息间便将秦风所有的退路封死。
秦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逼近。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藏经阁扫地的杂役。在那天工残灶中炼出来的“一寸剑胎”,此时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求感。
这西梁国的影子,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溺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秦风低声呢喃。
就在第一柄影刃即将触碰到他咽喉的刹那,秦风动了。
他没有挥竹,也没有出拳。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虚空中一弹。
“嗡――”
在那一寸的方寸之地,那柄“一寸剑胎”散发出的气息,与这周遭的影子产生了一次极高频率的共振。
秦风体内的五行灵液流转,这一刻,他用的是“水”之真意。
在黑河,他学会了顺流而下;在逝水,他学会了载物承重。而现在,面对这万千怨念汇聚的影水,他学会了――“同化”。
“既然你们都是影子,那就归于大地吧。”
随着秦风这一弹指,那九头影子卫士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迟缓。它们发现自己那原本虚无缥缈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竟然变得重逾万斤。
那是秦风将《不动如山》的重力法则,通过这种共鸣,强行灌注进了这些虚无的灵魂之中。
“砰!砰!砰!”
连续九声闷响。
九头影子卫士狼狈地趴在了白骨地面上,将那些坚硬的骨骼震裂了无数道缝隙。任凭它们如何咆哮挣扎,都无法在这股绝对的“重量”面前抬起头来。
林师姐在那紫色水幕的包裹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手中的情丝剪猛地张开,想要趁机剪断秦风的心脉。
“师姐,看清楚你脚下的路。”
秦风身形一闪,出现在林师姐身前。他没有还手,只是在那情丝剪合拢的一瞬间,将怀里那颗暗金色的种子,抵在了剪刀的缝隙处。
“轰――!”
种子内部那一抹极其微小的生机,在接触到情丝剪的刹那,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如春回大地般的暖意。
那不是杀伐之气,那是三千年来,方寸山那一抹从未熄灭的守望。
林师姐银灰色的瞳孔中,那两团紫色的旋涡疯狂闪烁。她看到了。在那暖意中,她看到了自己在茶园里忙碌的身影,看到了雪夜里送出的那杯苦茶,更看到了那个虽然木讷、却总能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少年。
“秦……秦风……”
林师姐的手颤抖了一下。
情丝剪发出了一声哀鸣,原本透明的红玉质地,竟然在这一刻开始由于灵力逆流而出现了一丝丝白色的裂纹。
“孽障!竟敢坏我圣地心防!”
整个影子囚笼剧烈摇晃起来。
那尊巨大的九尾狐法相虚影,竟然从上方的水幕中强行挤入了这个空间。它的九条尾巴如同九根撑天之柱,每一条尾巴上都缠绕着成千上万个生灵的因果。
这不是普通的妖术,这是被西天诸佛默认过的、在此处收割众生之情的“法阵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