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看着乌泱泱的百姓往县衙跑去,连街边铺子里的掌柜也丢下生意,招呼伙计一声就往县衙赶,像是在赶庙会。
待到县衙门前,百姓将整个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屿牵着马立在外面,拍了拍前面百姓的肩膀问道:“兄弟,知县和县丞不都跑了吗,里面是何人在升堂断案?”
年轻汉子头也不回道:“你刚来的吧,里面是备倭军的青天大老爷。”
陈屿挑挑眉毛:“备倭军何时有资格在县衙坐堂了,这不是越俎代庖么,朝廷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
年轻汉子回头瞥他一眼:“我劝你少管闲事啊,跟你有鸡毛关系?”
陈屿噎了好一会儿,和缓了神色,笑着问道:“里面便是备倭军那位千户郑继业?”
有百姓踮着脚往里张望,随口回答道:“不是,是备倭军五虎之一的阿希,他每日辰时来县衙升堂。”
陈屿疑惑道:“升堂断哪些事?”
百姓回答道:“县城里闹了倭寇,好多人家的财货理不清楚,还有人趁火打劫,就是断这些事。”
陈屿思忖片刻,将马拴在门外树上,笑吟吟的从褡裢里抓出一把铜钱抛在地上,引得县衙门前百姓纷纷跑出来捡。
他趁机拉着陈序挤进县衙,抢了个正堂外最前排的位置。
陈屿打量着县衙正堂,只见两排备倭军手持杀威棒扮作皂隶,东班掌传唤,西班掌行刑,正堂内备倭军鸣梆三响后正式升堂。
陈屿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对陈序低声道:“我还以为会是个草台班子,如今却是五脏俱全,议程也分毫不差……我怎么觉得这厮真当过知县?”
只见元希穿着一身灰布衣坐在县衙公案后,翻阅讼状后手中惊堂木一拍,看着正堂里跪着的两名中年汉子:“堂下何人?”
陈屿远远看着,只觉得元希一双细长眼审视正堂,忽然有了几分官威,哪还像是备倭军?
堂前跪着的两名汉子高声道:“小人水井街王胜。”
“小人水井街刘喆。”
元希抬眼扫过:“王胜,你今日状告刘喆,且将情由一一据实说来,不得妄告。”
王胜当即痛诉道:“启禀大人,倭寇来时,小人顾不得家中财货,领着妻儿往城隍庙逃去。待备倭军平定倭寇,回家时发现家中金银细软与布匹不翼而飞,以为是倭寇所为。后来备倭军让我等百姓去认领倭寇掳走的财货,小人也不曾见到自家财货。”
陈屿啧啧称奇:“这备倭军从倭寇手里剿了财货,竟还给百姓?军纪还行。”
却听王胜继续说道:“昨日,小人经过水井街裁缝铺子的时候,正看见刘喆这孙子腋下夹着一匹布去做衣裳,小人一眼便认出那匹布是家中失窃的……”
刘喆骂骂咧咧地打断道:“这布不过是一匹寻常灰麻布,满大街都是,你凭啥说是你家的?”
王胜怒斥道:“你抠门的要死,七八年不扯布做衣裳,天天偷别家的衣裳,怎么偏倭寇来了一趟,你就舍得扯整整一匹布?”
刘喆冷笑:“狗眼看人低,老子又不是没钱!你说这是你家的布,你唤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吗?你如何证明这匹布是你家的?”
王胜迟疑:“这……”
却听元希平静打断道:“将这匹布平分,发给他们回家去吧。”
话音落,当即有备倭军将布展开,从中一劈为二,交还两人,将两人撵出县衙去。
陈屿目瞪口呆的看着备倭军将王胜、刘喆撵了出去:“这么断案的?先前真是被他唬住了,我还以为他有什么真本事。”
他看向元希,朗声道:“大人,在下觉得不妥,岂能因财货难断便和稀泥?”
元希像没听见似的,将眼前诉状扔去一边,看下一份诉状:“带罪人沈壮、王金簪上前。”
此时,几名备倭军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来,还押着一对带镣铐的中年男女,喊着冤枉。
元希也不急着断案,只静静翻看卷宗,不知等着什么。
片刻后,县衙外忽然传来骚动。
陈屿回头看去,只见备倭军押着方才的王胜、刘喆回来。备倭军将刘喆押入正堂,一脚踹在其腿弯处。
刘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踹我做什么?”
备倭军对元希抱拳道:“大人,我等跟在这两人后面,只见王胜抱着半匹布愁眉苦脸,刘喆抱着半匹布欢天喜地。”
元希瞥了刘喆一眼:“依大宁律,盗人家财者杖二十。另外,倭寇来时趁火打劫,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