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的汉子声音渐行渐远。
全福巷的小院里安静下来,灶膛里原本温热的炉火一点点暗淡下去,直至熄灭也没人说话。
陈迹没有第一时间去买报纸,直到那汉子离开全福巷,这才跟了出去。片刻后,他拿着几份金陵晚报回来,递给众人。
姜柴接过报纸念道:“元杏,乃景朝上京人士,长平县侯,中书平章之侄亲,任右武卫大统领……”
金陵晚报所有版面今日只刊了一件事,对方将山长出手帮陈迹的事情一五一十记载,而后细数元杏生平,以及元杏曾随景朝大军南下掠杀宁朝边军之事。
报纸末尾,对方将备倭军阿杏便是元杏一事揭出来,万分笃定元杏已与武襄侯同行多日,并剑指陈迹与景朝勾连,与景朝右武卫大统领来到江南共图大业。
所有人看向陈迹,陈迹则低头看报,沉默不语。
山长调侃道:“这下好了,泥巴塞裤裆,不是屎也变成屎了。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下刀子这么准?专往心窝子扎。这是要给你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连张家一起对付了。”
说到此处,山长看向姜柴、周昌等人讥讽道:“你们几个混得也是真不咋滴,明明今日和元杏一起露了脸,结果人家压根不认识你们,只认识元杏……”
姜柴等人灰头土脸不敢接话。
一旁的小满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风凉话,您倒是给想想办法啊。”
山长端起一碗酒:“我老人家能有啥办法?要是此人在我面前,我大可一剑把他杀了,可我又不知道他在哪。”
陈迹闻看向张黎,眼中带有询问。
张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无字天书翻看,片刻后摇摇头:“没写。”
山长来了精神:“这便是那只仙鹤叼来的先天灵宝?做什么用的?”
张黎警惕地看他一眼:“天机不可泄露。”
山长也不为难他,转而问起:“那只仙鹤呢?什么味道?”
小满擦了擦口水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玩笑?”
山长转头看向陈迹:“我老人家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你肯不肯用?”
陈迹抬头:“什么法子?”
山长朝元杏努努嘴:“把元杏交给宁朝朝廷,活捉景朝右武卫大统领,营口杀敌逾百,怎么说都是天功一件。只要把元杏交出去,万事迎刃而解。”
元杏神色一凛:“这不好吧,虎毒不食子啊!”
山长不理会他,继续对陈迹说道:“那些人不还说你欺君么,你把这几个景朝勋贵一起交给朝廷,朝廷一准儿忘了你欺君的事。”
元杏等人紧张起来,面面相觑着。彼此相处月余,元杏可从来没忘记自己认义父之前,陈迹是个什么人……那可是把他脚筋都挑断了让他在地上爬了十来天的人。
而且,元杏觉得陈迹一开始便打算用自己免去欺君之罪,不然对方辛辛苦苦将自己带在身边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陈迹看向元杏:“你自由了,回景朝去吧。”
元杏神情诧异,继而脸上一点点绽出笑容,连眼睛也亮了起来:“此话当真?”
小满瞥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先前叫义父叫得那么亲,果然都是装的。”
元杏诚恳道:“小满姑娘此话差矣我如今是真……”
姜柴提醒道:“不妄语。”
元杏话锋一转:“真想回家。”
小满感慨道:“小叔让你这夯货持戒真是太对了,不然真不知道你嘴里几句真、几句假……我问你,若是放你回了景朝,你会记恨我家公子吗?”
元杏眼神飘忽起来:“义父做的锅塌豆腐不错。”
小满轻咦一声:“还学会答非所问啦?我再问你,以后要是宁、景两朝打仗了你还会不会打过来?”
元杏指着小和尚:“这和尚一炷香时间偷看了你三十多眼。”
小满呀了一声,面色赤红起来,转身捶了小和尚好几拳。
小满呀了一声,面色赤红起来,转身捶了小和尚好几拳。
小和尚无辜道:“你捶他啊,你捶我做什么!”
此时,陈迹看向元杏:“想记恨便记恨吧,你我这一别,或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各自保重。”
元杏见他真要放自己走,沉默片刻说道:“记恨是会有,毕竟被人挑了脚筋、捉了俘虏,我这人大小就记仇,不可能全忘了。但时至今日,我元杏对你的佩服也是实打实的。不说什么刀兵相见一定退避三舍的虚话,我只希望将来在战场上不要遇到你,一是不想为难,二是我也自问不是你的对手。”
元杏声音一顿:“若有朝一日,你再来上京城,放下你我宁景两朝的身份,我元杏一定拿出最好的酒来款待。”
陈迹看着元杏那一头黑发许久没有变化,展颜笑道:“好。”
说罢,元杏站起身,看向姜柴等人:“走吧,今晚就走。”
然而姜柴等人并未起身,只坐在桌边低着脑袋。
元杏一怔:“你们不走?”
姜柴等人默不作声,没有抬头看他。
元杏拔高嗓门:“姜柴,你弟弟妹妹还在景朝,你不回去?”
姜柴看着自己面前的残羹:“回去作什么,我那弟弟一早便因承爵之事与我闹得不可开交,不回去了刚好,你就跟所有人说我死了,让他承爵吧。元杏,我们和你不一样,你回去了还有中书平章护着你,我们活着回去,一定会被夺去爵位。”
元杏迟疑片刻,又看向周昌:“你也不回去?有兴王护着你,谁能拿你怎么样?”
周昌抠着指甲:“我在兴王府里跟入赘一样,连管事都敢给我脸色看,回到封地,郡主天天嫌我华来县是穷乡僻壤……这也不怪她,确实是门不当户不对。你回去就说我死在宁朝了吧,这样她也好回上京去。”
元杏又转头看向李思:“你……”
李思慢条斯理道:“我无牵无挂,在宁朝也挺好的。”
元杏又看向元希,不等他问,元希已经开口说道:“阿杏,我们在宁朝,能做的事情更多。这四个多月来,过得比我们在景朝十年还有滋味些,或许你还没意识到,以罚代税、收拢盐税这些事,都是会载入青史的王朝动荡。旁人我不知道,于我而,自打以罚代税那天开始,我仿佛每日都活在青史中,不是青史的车轮从我身上碾压过去,而是我站在那架战车上,从旁人身上碾压过去,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