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看着老太太刻意垂下的眼帘,心中不禁暗叹。当年的那场决裂,怕是真真伤透了这位老人的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正是因为当年在意到了极致,如今的回避才显得如此决绝。但这老房子一旦烧起来,火势往往比新宅更猛,更难扑灭。
南枝不动声色,顺势往内室走去。路过回廊转角时,她的眼角余光极快地往那高耸的围墙上一扫。
墙头之上,一朵绯红的绢花颤巍巍地探了出来,宛若一朵红梅,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她敛去眸中笑意,装作视而不见,提裙跨过了门槛。
围墙那头,顾锦朝正踩在摇摇晃晃的小梯子上,双手死死扒着墙沿,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她瞧见纪老太太领着那城阳的郡主进了屋,虽然视线被屋檐遮挡,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但好在正堂的门没关严,风一吹,便能断断续续地送出来几句说话声。
“纪家不愧为通州首富,连这茶盏都是定窑的珍品,这是从海外运来的吧?”
屋内,檀香袅袅,博古架上的西洋自鸣钟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咔哒”声,仿佛在一点点碾碎这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南枝坐在上首一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敢在郡主面前托大。”纪老太太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似乎很怕再与南枝扯上什么因果,立刻抢白道:
“草民已经得了陈三爷的令,一定会尽职尽责为郡主经营生意。何况郡主对草民的外孙女有救命之恩,草民必定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南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那急于划清界限的锋芒。
她浅啜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老太太客气了。我只是好奇,像您这样精明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也是奉了男人为主家吗?只要能让纪家更上一层,不管是谁做主子,您都可以低头?”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纪老太太的脸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屏息一阵,深知退无可退,只能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迎难而上:
“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了。我虽受成兴王大恩,却也在当年尽力还报了。如今我老了,上有宗庙,下有儿孙,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都系在我一人身上。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侥幸,如今所求,也不过一家和乐,再不敢有半分妄想。”
南枝笑着摇摇头:“若只是求一家和乐,守着通州的基业便足够了。您又何必涉险,主动投靠陈彦允,帮他推行那得罪全天下士绅的平田税法?”
纪老太太紧抿着唇,不再语,只是手指在袖中死死摩挲着那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
南枝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晏的开国太祖最是厌恶商贾,认为商贾大奸,曾明令禁止商贾与官员往来,违者重罚。最初打破这个祖令,让商贾重见天日的,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