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晋听着楼下小孩那脆生生、透着股机灵劲的话,忍不住抚须笑了笑。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这女娃娃竟这般实诚。他慢悠悠地撑着窗棂,刚要开口:“我这就下来——”
“不,我给您送上去!”
话音未落,南枝已经麻溜地转过身,像只轻捷的小猫,三两下便找到了这栋老宅的入口。
她也不怯场,特别自来熟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墨香与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南枝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头的住处。她心里暗自盘算着,得看看这屋里有没有家眷,好决定自己该摆出怎样的姿态;同时,她也在根据屋内的布置,揣摩这老头子的喜好与脾性。
一楼的堂屋里陈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清冷。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没吃完的几块桂花糕,旁边则是一套粗陶茶具,里头还泡着擂茶,各色捣碎的茶叶、花生、芝麻食材散落在竹编的小簸箕里。
顺着敞开的后门往后院望去,只见那里没有文人雅士最爱的奇花异草,反而开辟了一大片小菜地,种着水灵灵的青菜和顶着白霜的萝卜。竹篮里放着几根翠生生的竹笋,旁边的水缸里,还养着几条肥美的鲈鱼,正悠然地吐着泡泡。
如此文豪,不种花不养鸟,却种菜养鲈鱼。南枝心里顿时有了底:可见这老头是个不附庸风雅、务实且爱吃的实在人。
转眼便走到了二楼。南枝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望见楼梯口的庄晋正站在那里。
老头子慈祥地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上来的书册。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南枝怀里那盆蔫头耷脑、花枝歪斜的茉莉花上时,眼神里顿时浮现出十分惋惜的神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真是不好意思,毁了你的花。”
南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将那盆花随手搁在旁边的条案上,反而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脱口问道:
“这奇书是先生撰写的吗?”
庄晋愣了一下,握着书册的手微微收紧,惊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女娃娃:“你竟然看得懂?”
这般年纪的孩子,能读书认字、不写错别字便已是不错。可这是个女孩子,还是个能一眼看出他书中门道的女孩子。
“不错,是老朽的毕生所作,尚未编撰完成。”
庄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起了考校的心思。他引着南枝往屋里走,顺手将桌上那碟用油纸垫着的甜糕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瞧得懂?”
南枝很懂事地用袖口擦了擦手,这才拿起一块甜糕,小口咬了一下。
甜糕绵软,入口即化,她一边嚼着,一边条理清晰地回答:“我娘很舍得给我和姐姐花钱。我哥哥不成器,就特别用心地培养我和姐姐读书认字。她说,读书可以明理,可以立世。女儿家,更该比男人懂得更透彻,才能安身立命。”
站在旁边的刘邦:“……”
朱元璋:“……”
打死毕巧巧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毕巧巧自己就大字不识一个,每天还能劲劲的,觉得可了不起,恨不得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丫头说的,或许是另一个娘吧。
庄晋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忍不住感慨道:“这个世道,多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眷有些让女子读书的见识,可也多让女子藏拙藏巧,再多的才华也不敢露头。你这母亲,倒很是有些见识。”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竟脱口而出:“有当年汉朝吕后的遗风。”
刘邦:“……”
简直槽多无口!
他媳妇就是太能干,心比男人都狠。他晚年总想废太子,就是因为媳妇太能干,一旦让媳妇做了太后,皇帝必定受制于她,让吕氏势大,甚至压过他们正经的刘氏皇族。满朝文武谁不忌惮吕雉?
刘邦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庄晋,心里暗自嘀咕:那么多人骂他媳妇,这人瞧着竟然还挺赞赏的。他一边觉得新奇,一边又隐约升起些自豪来。
哼,不愧是他媳妇!连这江南的老头子都夸她有见识!
庄晋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南枝身上,继续考校道:“你方才只看了我那本书两眼,就已经瞧出这书是奇书了?莫不是恭维老朽?”
南枝虽是一目十行,却也能过目不忘。
她咽下嘴里的甜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侃侃而谈:“这书的前头是许多故事,有神话,有寓,乍看有趣,可若细细想来,未必没有对前朝往事的隐喻。您是把自己的主张、道理和理念,全都藏在这些故事里了。写得有趣又发人深思。”
庄严几乎呆立当场,恍惚反应过来后,眼睛又立刻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连声叫好:
“好!好一个发人深思!老朽写了半辈子,许多人都说老朽写的东西无聊无趣,胡编乱造,不合时宜。唯有你这小丫头,竟能一眼看穿老朽的用心!”
朝堂上的人看了只感慨他明珠蒙尘,殊不知他也懒得为这样迂腐的朝堂做事。
今日在扬州遇到知己,庄晋恨不得痛饮一壶冷酒,和知己不醉不归。
但这个知己年纪实在太小,不好当与他喝酒的知己。
庄晋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麻利地拿起旁边的工具,亲自动手来擂茶:
“来,吃茶!老朽这擂茶,可是用后院的薄荷和紫苏配的,又能饱腹,又能提神醒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