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有些明白,真正的放手并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只在制度失效、职责越界或者风险升级时出手。
领导如果永远冲在所有人前面,下属看到的就不是规则,而是领导的背影。
那天下午,陈默没有临时会议,便让赵铁军和江映雪陪他去了一趟第五联合执法站。
车子沿着江堤向下游开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三江联盟曾经控制的主要砂石码头外。
清江行动收网时,这里堆着数万方来路不明的江砂。装载机日夜不停,运砂船挤满岸边,风一吹,灰尘能盖住半条沿江公路。
如今码头外围的违法建筑已经拆除,砂石堆也被清运干净。靠近江岸的一段水泥地被凿开,正在重新铺设透水层,几个工人沿着坡面种植固土植物。
但这里还远远谈不上变成公园。岸边仍有裸露的泥土,两处被重型车辆压坏的护坡正在加固,旧地磅留下的水泥基座也没有完全拆除。
江水拍在岸边,颜色比上游略浑,生态监测牌上的几项数据只是回到了正常波动区间,并没有出现什么惊人的改善。
第五执法站负责人陪着三人往里走,一边介绍整改进度。
“涉案砂石已经完成来源甄别和分类处置,码头经营权依法收回。地方政府准备把靠近居民区的这一段改成公共亲水岸线,剩余区域保留应急停泊功能。”
赵铁军问:“以前码头上的工人怎么安置?”
“登记在册的一百二十六人里,七十三人去了正规港口和物流企业,二十九人参加了技能培训,还有二十四人暂时没有稳定工作。属地人社部门每月反馈一次。”
陈默停下脚步,说道:“把最后二十四个人单独列出来。治理不能只算拆了多少房、清了多少砂,也要看原来靠码头吃饭的人去了哪里。”
负责人赶紧记下,几个人走到江边时,一名正在收渔线的老人认出了赵铁军身上的制服。
老人没有夸他们,只朝已经空下来的码头抬了抬下巴说道:“那些运砂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赵铁军正要回答,陈默先说道:“只要还有钱赚,就会有人想回来。”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那你们前面不是白忙了?”老人问了一句。
“不是。”陈默指了指不远处的执法站,“以前他们回来,靠的是有人通风报信、有人装看不见。现在船从哪里来、砂从哪里装、经过哪些水域,系统里都要留下记录。人还会动心,但做坏事的路比以前难走了。”
老人听完,没有再问,只慢慢收起鱼竿。
离开码头前,江映雪把整改简报里“岸线生态全面恢复”几个字划掉,改成了“违法经营活动清除,岸线修复持续推进”。
“全面恢复说早了。”她说道,“现在写得太满,半年后数据有波动,反而解释不清。”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提出修改意见,回程时,车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能看见货轮沿江而下。那些船不再需要绕开非法采砂船占据的水域,也不会知道岸边还有二十四个人在等待下一份工作。
治理从来不是把坏人抓完,故事就结束了。
清理旧秩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修复岸线、安置人员、补齐监管漏洞,并且在没有掌声的时候继续投入时间和钱。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这种事情没有清江行动那么惊心动魄,却比一次收网更考验耐心。
周六上午,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留在宿舍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
寄回坝子镇的两张全家福已经收到了,陈母把一张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另一张原本舍不得拆,后来被陈父拿去放进了卧室。
电话里,陈母反复问他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
陈默说工作已经理顺了,这段时间每天都能正常下班。
陈母明显不信,说道:“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陈默笑道,“局里提拔了两个能担事的人,我现在轻松多了。”
“轻松了就回来。”陈母说着。
这句话让陈默停了一下,他答应蓝凌龙,不再半年不回家。可从坝子镇回到江城以后,他的日程本上又排满了会议、调研和材料审议。
“过段时间一定回。”陈默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次不让你们等半年。”
陈母这才满意,叮嘱他天冷加衣,然后把电话交给陈父。
陈父没说多少话,只问长江上的事是不是已经平了。
陈默看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江水说道:“大案子平了,日常的事还得天天有人管。”
“那就好好管。”陈父说道,“河里的水一天不停,人做的事也不能停。”
电话挂断后,陈默在窗前站了片刻。
父亲不懂什么跨省协同,也不知道一份制度要经过多少轮讨论,可那句“河里的水一天不停”,却恰好说中了长航局接下来最重要的事。
清江行动能够拔掉三江联盟,却不能保证长江从此再无问题。
真正长久的治理,不是打一场仗,而是让每一天的普通工作都不出空当。
星期一,陈默在党组会上提出编制《长航局三年滚动发展计划》。
他没有把任务简单交给江映雪,而是明确由江映雪牵头,赵铁军、规划处、财务处、信息中心和各联合执法站共同参与。
计划只写四类内容:未来三年的建设目标,必须守住的权责边界,每年需要完成的具体事项,以及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计划的程序。
“不要把它写成我的施政总结。”陈默说道,“也不要写成谁接任局长都必须照抄的答案。三年里情况一定会变,我们要留下的是方向、底线和修改办法,不是一份谁都不能动的稿子。”
江映雪问道:“第一阶段重点放在哪里?”
“先补最薄弱的地方。”陈默翻开试点评估报告,“跨省数据接口还没有完全统一,夜间值守力量不足,基层执法人员年龄结构偏大。把这些问题排出先后顺序,预算、责任人和验收标准全部对应上。”
赵铁军接过话:“基层人才这一块,我准备从联合执法站选一批年轻人轮岗。不能等老同志退下来,才发现没有人接得上。”
“可以。”陈默说道,“但轮岗名单要公开条件,不要变成照顾关系。”
“明白。”江映雪应着。
会议结束时,江映雪合上笔记本,忽然说道:“局长,您最近交代的事情,越来越像是在做一份完整的交接清单。”
赵铁军也抬起了头看着陈默。
陈默神色不变地说道:“一套制度如果只有局长准备离开时才考虑交接,那就已经晚了。三年计划该做,人才梯队也该建,跟谁走不走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没有问题,可两个人都没有完全相信。
陈默也没有再解释,晚上九点多,他审核完三年计划的第一版框架,准备关灯离开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京城。
陈默接通以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克制的声音:“陈局长您好,我是交通部办公厅的小林。”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林秘书,你好。”
“部里让我先给您通个气。”小林说道,“近期可能会有一些人事方面的调整,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具体情况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等消息正式下来,会有人和您联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年计划框架,又看向角落里的全家福。
“我知道了。”陈默应着,“谢谢部长,也谢谢你。”
“陈局长客气了。没有其他事情,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说完,林秘书就挂了电话。
而陈默坐着没有动,近期有人事调整,做好心理准备。三句话都没有提到他,也没有说明任何具体职务,可部里不会无缘无故让秘书从京城打来这个电话。
陈默拿起那支刻着“江清河晏”的钢笔,在三年计划的封面上写下四个字:加快完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