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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0章再访嘉河 陈默独自暗访

两份文件上都有公章,陈默没有拍照,只把落款时间、文件编号和签发单位记了下来。

“你叫什么?”男人看着陈默突然问道。

“姓陈。”陈默含糊应了一句,“你呢?”

“张大勇,这个厂是我的。”男人把材料重新装回袋子,“我不是说嘉河不能投资,是这里的政策说变就变。”

“小企业经不起折腾,银行贷款、设备折旧、人工工资,哪一样都在花钱。”

“园区没有协调过?”陈默再问着。

“协调就是让我们服从大局。”张大勇朝外面那排闲置厂房扬了扬下巴,“有门路的企业拿到补贴就走了,真把设备搬进来的,反而被压在这里动不了。”

“拿补贴就走,有证据吗?”陈默又问。

张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也是听说,具体哪些企业拿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陈默点了点头。能分清亲身经历和道听途说,说明张大勇并不是一味发泄怨气。

离开机械配件厂后,陈默去了新材料产业园。

围挡内依旧没有施工机械,平整过的土地上长出了稀疏的杂草。围挡外侧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项目公示,建设周期写着十八个月,计划开工日期距今已有一年多。

产业园旁边就是杨树村。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坐着几名老人。

陈默说自己想了解附近土地和厂房情况,其中一名叫杨根生的老人听到“土地”两个字,转身回家拿来一只旧文件袋。

里面装着征地补偿协议、地块测量表和银行入账短信的手写记录。

协议约定补偿款在土地交付后分两次付清,第二笔最迟不超过六个月。杨根生家的土地已经交付近两年,第二笔补偿仍然没有到账。

“村里都是这样?”陈默问。

“有的拿得多些,有的拿得少些。”杨根生说道,“不是一分钱没给,是都差着尾款。镇里每次都说县里的钱还没有拨下来,让我们再等等。”

旁边另一名老人也回家拿来了协议,两份协议的签订主体、付款期限和欠付比例基本相同。

“你们去县里反映过吗?”陈默问道。

“去过。”杨根生从文件袋里翻出两张信访受理回执,“第一次让我们等处理,第二次说项目正在协调。后来又去,还是这句话。”

陈默把回执编号记了下来。他没有告诉村民自己是谁,更没有承诺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村民提供的协议和回执能够证明补偿没有按约足额发放,却不能证明剩余资金去了哪里。

是县财政没有拨款,还是镇里截留,抑或项目账户被临时拆借,都要查账才能确定。

从杨树村出来时已接近中午,陈默又去了李家镇。

在省委交给他的问题目录里,李家镇供水管网改造连续两次被列为整改未完成事项。镇口堆着一批尚未铺设的管材,施工公示牌上的计划竣工日期已经过去四个月。

他沿着管线施工路段走了一遍,询问了几户居民。

居民反映,供水并非天天中断,但高峰时段水压长期不足,遇到管线抢修便可能停水一天。

镇里安装过临时供水点,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与陈默第一次到嘉河时在县城看到的情况相互印证,嘉河的问题不是某一个园区冷清,也不是某一条管道老化,而是项目、资金和管理责任之间出现了断裂。

眼看一天要过去了,陈默从李家镇搭乘农村客运车返回县城,又坐最近一趟客车回到永州。

回到永州时,天黑透了,陈默走进市委办公室。

穆远征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把嘉河县工业园第一批原始数据放在了桌上。

材料分别来自税务、供电、社保、人社和市场监管部门,没有重新制作综合汇报。

陈默先看企业名单,所谓“登记入驻四十七家”,是园区成立以来累计登记数。

其中八家已经注销或者迁出,十三家有连续生产记录,九家属于季节性生产,剩余十七家过去一年没有稳定用电、纳税和社保缴纳记录。

嘉河县的材料没有直接写假数据,却把累计入驻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对已经注销、迁出和长期停产的情况只字未提。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错误,而是有选择地呈现事实。

他又翻开人社部门的记录,近一年,嘉河县工业园共有十四起欠薪投诉,其中五起已经结清,四起正在协调,另外五起超过规定期限仍未办结。

早餐摊工人提到的顺达公司就在未办结名单里,而且已经是第三次被投诉。

供电数据则显示,张大勇的机械配件厂一直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生产用电,证明他所说的“设备搬进来以后一直在硬撑”基本符合实际。

但张大勇提到的“空壳企业拿补贴就走”,现有材料还不能证明。

陈默在纸上把这一项单独列出来,后面写了两个字:待查。

写完后,陈默拨通了王志强的电话,电话一通,他直接说道:“王县长,我是陈默。”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后,赶紧应道:“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明天上午九点,把嘉河县新材料产业园的征地补偿拨付台账、园区厂房租赁政策调整文件,以及近两年县级财政向开发区拨款的原始凭证送到市委。”

陈默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通过县政府正常渠道报送,不要另做汇报材料,也不需要瞒着杜明川同志。”

“明白。”王志强应道。

第二天上午,王志强按时来到市委。他带来的材料装在两个档案袋里,封口处盖着嘉河县政府办公室的骑缝章,文件清单和交接手续都很完整。

陈默没有先问他对杜明川有什么看法,只让他按照凭证说明资金流向。

新材料产业园征地补偿资金共计一千八百余万元,县财政已经分两次拨入开发区专户。

其中八百多万元支付给了被征地农户,九百多万元以“园区基础设施周转”的名义转入县属平台公司,用于归还一笔即将到期的工程贷款。

账面上注明这笔钱属于临时借用,计划三个月内归还。

可截至目前,已经过去一年多,平台公司没有归还,农户的补偿尾款也因此一直拖欠。

“这笔拆借是谁决定的?”陈默问道。

“开发区管委会提出方案,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通过。”王志强回答,“当时的理由是平台公司如果发生贷款逾期,会影响全县信用和后续融资。”

“你参加会议了吗?”陈默问道。

“参加了。”王志强说道,“我同意先防止贷款逾期,但提出必须同步明确补偿款归还来源,最迟不能超过三个月。会议纪要里有记录。”

“三个月以后为什么没有归还?”陈默又问。

“平台公司后续几笔土地出让收入没有实现,县财政又拿不出资金,只能一直挂账。”王志强说道,“我催过几次,开发区和财政局都说没有钱。”

“杜明川知道吗?”陈默再问。

“那次常务会议由我主持,但后续资金安排向杜书记作过专题汇报。”王志强没有回避,“县委财经委员会也研究过一次,结论仍然是先保平台信用,等项目融资到位以后再补发征地款。”

陈默没有因为这句话便给杜明川定性,现有材料能够证明,嘉河县为了避免平台贷款逾期,长期占用了应当支付给农户的征地补偿款。

这个决定是否违法违规,谁应承担主要责任,还需要财政、审计和自然资源部门作出专业核查。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嘉河不是没有收到征地补偿资金,而是把老百姓的钱挪去堵了另一笔债务窟窿。

“园区租赁政策为什么调整?”陈默又问。

“县里最初把租金减免建立在省级专项补助能够连续拨付的基础上,后来补助政策调整,园区运营出现缺口,管委会就要求企业补交租金。”王志强说道,“问题是,县里没有逐户协商,也没有依法处理原合同,只用一份内部通知改变了执行标准。”

“所以一边是政府失信,一边是园区缺钱。”陈默说道。

“是。”王志强低声应道。

陈默合上材料后,说道:“你今天只是来说明账目,不代表我认定你没有责任。”

“县政府常务会议由你主持,资金拆借也经过了政府程序,后续核查同样会查你的履职情况。”

王志强神色一紧,随即点头应道:“应该的。”

“回去以后正常工作,不要猜谁会被调整,也不要向任何人表态站在哪一边。”陈默说道,“把原始账目保管好,后续需要什么材料,市里会正式通知。”

王志强离开后,陈默把周末看到的情况重新分成两类。

已经能够确认的事实有四项:园区用累计入驻数代替当前有效运行数;部分企业原有优惠协议没有得到正常履行;征地补偿资金被长期拆借给平台公司;多起欠薪投诉超过期限没有办结。

仍然需要核实的,则是空壳企业是否套取补贴、政策调整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补偿资金拆借由谁主导,以及县委、县政府和开发区分别应当承担什么责任。

陈默没有在杜明川的名字上画圈,也没有写下“王志强可用”。

他只在记事本上写道:“先核账,再定责;先纠正问题,再评价干部。”

接下来,陈默会要求市政府牵头,由财政、审计、自然资源、人社等部门组成联合核验组,把嘉河这几本账彻底查清。

杨国成既然是市长,就必须在这份核验报告上承担市政府应负的责任。

这是常靖国提醒他的第一课,也是陈默真正开始主政永州以后,准备落下的第一步!_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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