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凌龙几乎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睁开眼睛,她冲到床边,想握住他的手,抬起自己包着纱布的双手后,又停在半空。
“哥,你醒了?”
陈母也被惊醒,抬头看见儿子睁着眼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陈父站起身,走到病床另一边,嘴唇抖了几下,只说出一句:“醒了就好。”
陈默看着蓝凌龙的双手,眼睛慢慢红了。
“你的手……”
“没事。”蓝凌龙笑着说道,“扒了点土,过几天就好了。”
站在门口的医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转过头去。
只有现场的人知道,她说的“扒了点土”,是整整一天一夜,是十根手指全部磨破,是在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山体下面,一寸一寸把陈默从死神手里扒了回来。
陈默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滑坡……不是意外。”
蓝凌龙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知道。”她说道,“省里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了云山。哥,你先把伤养好。”
“剩下的人,我替你盯着。”
陈默看着她,想抬手,却因为右肩固定着护具,只能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别去。”他说道。
蓝凌龙一怔,目光看住了陈默。
“你已经替我把命捡回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省里的调查组。”陈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云山现在不安全,赵铁柱他们既然敢制造滑坡,就敢对知道内情的人下手。”
“哥,正因为他们敢下手,我才要去。”蓝凌龙说道,“调查组查的是现场,我查的是人。现场可以被泥土盖住,人的嘴却不一定能永远闭上。”
陈默对这个妹妹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他的命一次次被她所救,他欠她的,几辈子都还不清。
陈默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蓝凌龙,可他还是担心她。
“我不会单独往矿区里面闯。”蓝凌龙看见陈默的神色,主动解释道,“孙丽华书记已经答应帮我,她手里有一份县林场的值班记录,记录上可能有那天晚上进入鹰嘴弯的车辆。”
“可能?”陈默一怔,问道。
“记录是真的,值班的人也还在。”蓝凌龙说道,“只是那个人现在不敢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低声道:“让孙丽华保护好他,证据先交给梁正阳,不要只放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蓝凌龙应着。
“还有,你的手需要休息。”陈默叮嘱着。
蓝凌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笑了一下:“等把这条线揪出来,我就休息。”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病房。陈默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他知道蓝凌龙的脾气,一旦认定了要做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停下来。
而这一次,她要查的不是普通的违纪问题,而是一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谋杀。
当天下午,蓝凌龙便赶到了云山县。
孙丽华没有把她带进县委大院,而是让秘书小周开了一辆没有标识的车,从县城后门绕到了县林场。
县林场的防火瞭望点建在半山腰,房子只有两间,墙皮被雨水冲得斑驳不堪。
值班员周德顺五十多岁,原本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见到孙丽华和蓝凌龙后,脸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孙书记,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周德顺一开口便说道。
孙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逼问,而是从小周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老周,这是县里这几年给你们瞭望点拨的防火经费明细。”孙丽华说道,“你们这里的望远镜坏了两年,蓄电池也一直没有更换,可账面上每年都写着设备维护完成。”
周德顺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今天不是来查你的。”孙丽华语气平静,“你只需要把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说出来,至于谁让你闭嘴,由县委和市纪委去处理。”
蓝凌龙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路。
“周师傅,那天晚上十点以后,有没有车辆上山?”
周德顺仍旧摇头应道:“山里下雨,能见度很低。”
蓝凌龙没有再问,只拿出手机,调出从滑坡现场拍下的几张照片,放大了其中一张。
照片里,泥土下方露出半截焦黑的金属片,金属片边缘有明显的高温熔蚀痕迹。
“这是爆破残留物。”蓝凌龙说道,“我们已经让省公安厅的爆破专家看过,和普通石块撞击留下的痕迹不一样。”
周德顺的手猛地一颤,这个动作蓝凌龙收进了视线之中。
“而且,滑坡发生前,鹰嘴弯附近有两辆矿山运输车经过。”蓝凌龙盯着他,“车没有开大灯,但车灯关掉之前,曾经照到你们瞭望点的墙上。你应该看见了。”
周德顺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
“我……我只是看到了车灯。”
“车上是什么人?”
“不知道。”
“车身有没有标识?”
周德顺咽了一口唾沫,终于说道:“前面那辆没有牌照,后面那辆车厢上有一块白漆,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拿手电照了一下。”
蓝凌龙立即问道:“然后呢?”
“他们发现了光,车停了一下。”周德顺说道,“有人从车上下来,朝瞭望点这边看。我害怕惹事,就把灯关了。”
“你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什么?”
周德顺没有回答。小周走到墙边,从一只铁皮柜里取出一本已经发黄的防火值班记录。
记录本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装订线和不完整的纸角。
“这几页怎么没了?”孙丽华沉声问道。
周德顺脸色发白:“第二天赵县长的司机来过,说县里要统一检查记录,把那几页拿走了。”
蓝凌龙接过记录本,沿着装订线摸了摸,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还粘着半张纸。
她示意孙丽华这里有东西,孙丽华用指甲一点点将纸角揭开,残缺的字迹便露了出来。
“二十三时十七分,两辆矿山车由西坡方向进入鹰嘴弯,车上约六人,未见公路局抢险标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二十三时四十一分,山体传出两次闷响,疑似爆破或大型机械作业。”
蓝凌龙的目光骤然变冷。这不是传闻,也不是猜测,而是事故发生前由现场值班员亲笔写下的记录。
她立刻拿出手机拍照,将整页记录、残缺纸角和周德顺的身份证明全部拍了下来。
“周师傅,这份原件交给市纪委。”蓝凌龙说道,“你跟我们一起下山,梁书记会安排人保护你。”
周德顺却紧紧抓住桌角,声音发抖:“孙书记,我要是说了,他们会不会找我家里人?”
孙丽华看着他应道:“从今天开始,你和家人的安全由县委负责。”
“如果有人敢动你们,我孙丽华第一个不答应。”
这是她在云山压抑了三年的第一次强硬表态,周德顺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迟疑,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蓝凌龙把照片发给梁正阳,又拨通了陈默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哥,我找到记录了。”
陈默靠在病床上,听见这句话,精神立刻振作起来:“说。”
“事故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两辆没有公路局标识的矿山车进入鹰嘴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瞭望点记录山体传出两次闷响。记录本有几页被赵铁柱的司机拿走了,但背面还粘着半页原始记录。”
蓝凌龙顿了顿,又说道:“值班员周德顺看见了车上的人,愿意作证。孙丽华书记已经安排人保护他。”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默没想到猜测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被利剑击中了,他们居然敢对一个市委书记下如此毒手!
前一天夜里,车辆进山,随后传出两次闷响,第二天他的车便在鹰嘴弯遭遇滑坡。
这条时间线已经足以证明,滑坡不是突发意外,而是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辛苦你了。”陈默说道。
“你现在知道说辛苦了?”蓝凌龙哼了一声,“上午还不让我去。”
“把原件交给梁正阳,证人交给省厅。”陈默叮嘱道,“你马上回来。”
“我知道了,等我。”说完,蓝凌龙就挂了电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