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历,承烈六年,初春
三岐山外,岐连峰脚
虽说已经入春,可这儿是西北边关,是人人皆知的苦寒之地,空气中依旧满是寒意,深冬的积雪尚未化开,漫山遍野的春草还在艰难地想要探出脑袋。
日初清晨,天地间一片苍茫。
山脊上的积雪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将这座依山而建的雄城护在怀中。山脚下,无边的雪原铺展开去,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积雪覆盖了枯草,覆盖了碎石,覆盖了一切杂色,只留下一望无际的白。偶有几株老松从雪中探出头来,墨绿的松针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雪原平如镜面,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简洁而壮阔。
尽显边关的苍凉、豪迈。
不管是远处的旷野还是城头,无数百姓扶老携幼,目光怔怔地看向此地。
雪原之上,万军列阵!
数以千计、万计的铁甲悍卒昂首而立:
玄武军、虎豹骑、曳落军、血归军……
陇西北凉两道精锐皆至,各色甲胄混合,但最多的便是那一望无际的精黑甲胄,空中有无数玄色军旗猎猎飞舞,迎风作响!
雪原正中,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以黄土夯筑,四面设阶,台高三丈,宽约十丈,气势恢宏。台面铺着猩红的地毡,四周立着十二面玄色大旗。
高台两侧,数十面战鼓排列整齐,鼓手侍立一旁,鼓槌紧握在手,只等那一声令下。
陇西、北凉两道文武重臣躬身:
武有萧少游、亢靖安、燕凌霄、陆铁山、韩朔等等,文有闻仲儒、程砚之、第五长卿、梅雪崖等等。
任何一位在边关都是跺跺脚抖三抖的人物,此时此刻,所有人皆屏气凝神,肃穆不语。
这便是边关的校场,这便是玄军的誓师之地!
没有京城的雕梁画栋,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只有苍茫的雪原、巍峨的高台,和集结于此的千军万马。
那股粗犷、豪迈、不可一世的气势,扑面而来,令人血脉贲张。
而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前方那道坚毅的背影上。
一袭玄金蟒袍!
在茫茫雪原中显得分外耀眼。
今日,玄王大阅三军!
萧少游憋足了劲,朗声高喝:
“击鼓,见王!”
“咚!”
第一声战鼓如惊雷炸响,在雪原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激起漫天雪雾。
虎背熊腰的鼓手们赤膊上阵,双臂抡圆,鼓声如万马奔腾,如怒涛拍岸,重重砸在每一名将士的心口上。
全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参见王爷!”
“轰!”
数万铁甲同时握拳砸胸,甲叶铿锵,如雷鸣般整齐划一。前排骑卒握枪顿地,后排步卒刀鞘击甲,金属碰撞声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
积雪被声浪震得簌簌落下,连远处的山脊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参见王爷!”
又是一声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数万人的呼喊汇成一个声音,在天地间来回激荡,久久不绝。
吼声之后,天地寂静。
闻仲儒沉声高呼:
“大典,始!”
“请王爷登台!”
洛羽整了整衣冠,玄金蟒袍随风飘荡,迈步而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在万军瞩目之中一步步朝高台走去。
数万将士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鸦雀无声。
那袭玄金色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登至台顶,洛羽转过身来,面朝台下万军,面朝苍茫天地。
闻仲儒手捧一卷黄绫,苍老的声音字铿锵,句句如铁:
维大乾承烈六年,岁次丙戌,春正月庚申,陇西、北凉两道文武军民,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圣先灵:
呜呼!
边关苦寒,十年苦战。
自玄王受命以来,披坚执锐,枕戈待旦。西御羌虏,北定凉地,东平叛乱,南抚黎庶。将士用命,血染黄沙;百姓安居,田畴垦辟。
三十万边军,百万户生民,赖此以存,赖此以安!
岂料朝廷昏聩,奸臣当道。无尺寸之功,而妄加罪责;无半纸之证,而诬以谋逆,乌江之畔,伏杀忠良。致使数千将士,殒命他乡,死不瞑目。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