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了。
断魂坳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浓浓的血腥味顺着寒风飘进每个人的鼻腔,还混杂着死尸被烧焦的肉糊味,闻之令人作呕。
时值黄昏,余晖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斜斜地铺在断魂坳满目疮痍的山坡上。
雨水洗净了浓烟与焦糊,却洗不掉遍地的尸骸。烧焦的枯木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山道两侧。雨水冲刷过后,渗出的水洼泛着暗红色,浑浊得看不出深浅。
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条山坳。
紫甲与黑甲交错纵横,数不清的军旗斜插在尸堆之间,旗角随着微风轻轻地摆了摆,便再也不动了。
有些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炭黑的一团,辨不出敌我;有些尸体的血早已流干,被积水泡得发胀发白……
风从坳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地穿过空荡荡的树梢,声音凄厉而绵长,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之间,像一声无人应答的招魂。
两军死战一天,战死者甚重。
断魂坳中,尽断魂。
项天穹扶着范攸,踩着血水,一步步登上了高处山坡,俯瞰整片战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这位大楚皇帝身上的甲胄已经被鲜血染得透红,肩膀处更是扎着厚厚的绷带,眼眶中满是血丝,奔袭两百里,血战三场,更是与景霸走了上百招,可以说疲惫不堪。
断魂坳一战,堪称惊险。
一场滔天大火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原本军心涣散的紫云龙骑斗志昂扬,与乾军打得难解难分,算是扭转了颓势。
然后苦苦守候多时的大戟士终于杀入了战场,得亏景淮当机立断,下令大军后撤,才保住了大部分兵力,最后杀疯头的景霸是被一群亲兵硬生生给架走的。
劫后余生、反败为胜,可项天穹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凝重。
因为这一仗打得太惨了,紫云龙骑几乎伤亡过半,若非一场大雨,注定会全军覆没。
是老天爷帮了他们,不是自己打赢的。
虽胜,犹败。
自紫云龙骑成军、项天穹登基以来,此乃最惨烈的一场失利。
“陛下,此战失利乃老臣之责。置陛下于险地、置大军于绝境,罪不容诛。
老臣,甘领责罚!”
一旁的范攸深深地弯下腰肢,被雨水打湿的麻衣套在身上,显得身形越发佝偻。这一仗明面上赢了,可楚军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惨痛的。
“仲父,万万不可!”
项天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范攸,力道很轻却足够稳住老人发颤的身形:
“仲父这是做什么?
朕这条命是仲父一手救下来的,当年在东境,是仲父从乱军中把朕捞出来;后来在楚国,也是仲父一步一步把朕推上皇位。这些年仲父为了楚国夙夜忧虑,不过一场失利而已,岂有怪罪之理?
没有仲父,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若是说有罪,那此战的罪责便在朕自己,是朕一意孤行,要率大军追击景霸,要一鼓作气歼灭玄军主力。
仲父无罪!”
重重的四个字回荡在耳边,范攸的老眼中闪过些许动容,长叹一声:
“老臣,多谢陛下洪恩!”
“只不过景淮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啊。”
随着各方军报不断汇集到手中,范攸也弄明白了战事的经过,景淮大概率是在抵达关中道之后察觉到事情不对,急忙率兵转向,但却发现京畿道驻军已经陷入己方的埋伏,只好在断魂坳布下了这场伏击。
思维之迅速、布局之缜密令人惊叹,这一战差点埋葬了大楚的皇帝!
“景淮是强,可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
项天穹微微握紧拳头,冷声道:
“一场大雨,浇灭了乾国的国运,却让我大楚有了登顶天下的机会,从今往后,我大楚便是世间最强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