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把鸿蒙宝血往矛杆里灌,一股滚烫的金红顺着掌心爬上去,整根矛杆亮成了一条线。
地底开始有动静。
咕噜。
咕噜。
像一口几百年没人用的老井,底下有人在打嗝。
“别打嗝。”苏平说。
“吐。”
他手腕往下死压。
——
地皮先鼓。
一层一层,鼓成波浪。跟上次它动的时候一个样,只是方向反过来了。
上次是往外铺,这次是往外翻。
水先从地缝里冒出来,黑得像墨,一股一股往上涌。那是它肚子里的脏东西,被挤出来了。
树干裂开一道口子,从根裂到梢,裂得咔咔响。
裂开的口子里,漏出一股气。
金色的。
苏平眼睛一抬。
“呕——!”
一声。
土、石、枯枝、嚼碎的木屑,从地缝里喷出来,喷得满天都是,又哗啦啦落地。
跟着,一整面墙也翻了出来。
土墙,草顶,院门,井台。
“人来了!”长生蛊喊。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老头儿。
半跪着落地,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像在拦什么东西。他一落地就趴下去,嘴里塞满了泥。
“呸、呸呸——”
吐了半天,抬起头,眯着眼看苏平。
“……你是谁家的后生?”老头儿嗓子哑得厉害,“咋进我们村了?这不晌午吗?我刚还——”
他愣住。
转着头看四周,看村口,看井台,看那棵老树,看自己一手泥。
“我……”
第二个,第三个,从泥里、从土里、从雾里爬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簸箕,簸箕翻了,玉米撒了一地。她愣愣地看那些玉米,蹲下去一颗一颗往回捡。
一个后生手里捏着半个馍,馍上还留着牙印。他低头看了看馍,又抬头看了看天,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一个汉子裤腿卷着,扁担还搭在肩上,人站在井台边上,扁担两头的水桶全是空的。
“……水呢?”他傻乎乎地问,“我刚才打的水呢?”
村巷那头,一个娃从地上爬起来,屁股上全是土,揉着眼睛。
“娘……我睡了一觉?”
苏平站在村口,没说话。
他就看着。
一百多口人,一个接一个从泥里站起来,一个一个先骂泥,再骂天,再互相看,最后全懵在那儿。
那条拴在门口的黄狗也给吐回来了。
狗一落地,抖了三抖,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原地撒了个欢,一头扑到自家门槛上趴下,摇着尾巴,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人!活的!活的!”长生蛊在边上跳,“本蛊就说嘛,这树不懂事,本蛊帮你教育它!”
“你站好。”苏平说。
“……”
紧跟着从地缝里翻出来的,是穿制服的。
排查队的,还有搜救队的。三十几号人,一落地先看自己手里捏着的东西。
一个队长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沙沙”一阵响。他愣愣地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嘴唇抖了半天。
“苏、苏局?”
“嗯。”苏平应了一声。
“我们……我们不是在山上吗?我们刚下去三个人……”
“你们回来了。”苏平说,“都回来了。”
那队长“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泥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苏平用重瞳扫了一遍。
一百零三位村民。
三十四名队员。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连狗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