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乌鸦。
风。
他站在那儿,很长一会儿没动。
“……苏平。”他说。
“是我。”
“朕出来了。”
“出来了。”
始皇帝慢慢把剑收了,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平,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苏平被看得有点毛。
“陛下?”
“方才那一剑。”始皇帝开口,声音已经回正了,还是那种又平又沉的帝王腔,“朕用了七成。”
“……嗯。”
“你一只手,没退半步。”
“我用了两只。”苏平说,“一只手拿矛,另一只手拦着你别踩到我身后那娃。”
始皇帝脸上的筋肉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他抬脚走过来,在苏平面前三步站定,把苏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现在什么境界?”
苏平想了想。
“说不清。”
“说不清。”始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像皇帝,“说不清,就是比朕高。”
苏平没接。
始皇帝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脚下那道地裂。
“朕生前并六国,平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这天地间站着的人,朕从来是站最前头那个。”
“今天跟你一个照面。”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照面。”
“朕就知道,朕不如你。”
苏平心里“咔”了一下。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平常,从嬴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陛下抬举。”他说。
“朕不抬举人。”始皇帝说,“朕这一辈子,不夸人,只记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比朕全盛之时,还要高一线。”
“一线而已。”苏平客气。
“一线。”始皇帝点了点头,“可修为到了你我这个份上,一线就是一线。差一线,一辈子翻不回来。”
“朕记着,在骊山地宫,你站在朕前头,朕的威压压下来,你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才几年?”
苏平张了张嘴,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
始皇帝自己摇了摇头,眼睛里的东西冷了半分。
“世上没有这么快的修行。”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走的不是修行那条路。”始皇帝说。
苏平笑了一下:“我走的路,陛下不也看得见么。”
始皇帝沉默,没再追这句。
忽然,他整个人一顿。
“那棵树!”
他猛地回头,龙气一下又提起来,“苏平,那东西还在你脚底下,它的规矩不在这世上,它——”
“按住了。”
始皇帝僵在那儿。
“……按住?”
“压回地底了。”
苏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脚下:“九尊鼎,立在九州九个地眼上。九条龙脉拧成一张网,把它的根全绑死了。”
“它挣一下,裂一道。越挣越疼。”
始皇帝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是苏平头一回在这个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不可能的。”始皇帝说。
“朕在里头跟它耗了十几天。”
“它没有要害。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你砍它,它不疼;你封它,它不吃你那一套。它的规矩,和这世上的规矩是两套。”
“朕拿第三式镇它,镇住的只是一层皮,转眼就散了。”
苏平嗯了一声:“我知道。杀不掉。”
“那你——”
“杀不掉,不代表镇不住。”
苏平把天沼矛往肩上一扛。
“它要重开天地,就得先扎根。它扎在九州,我就把九州的根全给它收了、绑了、钉死了。”
“它现在在地底下,很老实。”
“出不来?”
“出不来。”
始皇帝站在那儿,看了苏平很久。
久到村口那边有人喊娃,有女人骂天,有汉子蹲在井台上发呆。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朕当年修万里长城,铸十二金人,收六国兵器,镇天下气运。”
“朕自认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朕更懂‘压’这个字。”
他停了两个呼吸,声音很轻。
“跟你这一手比——”
“朕自愧不如。”
苏平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顺了一点。
老皇帝这份心气,比什么夸赞都金贵。
他把矛扛稳了,随口道:
“陛下,你在里头这十几天,都做什么了?”
问完,他就觉得不对。
始皇帝脸上那点刚缓下来的东西,一下全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
村口还有人在笑,还有狗在叫。风从村巷里过来,把一家的门帘吹起来,又落下。
始皇帝站在风里,没笑。
苏平见过他怒,见过他傲,见过他一剑劈开一整片天。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