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雾丝一根根拧起来,拧成一条,比城墙还粗。”
“朕出剑。”
“朕斩了它三根。”
“三根。”
“陛下。”苏平忽然开口,“你的剑,在那边,能不能用?”
“能。”
始皇帝答得很快。
“用不上。”
“朕的剑能出鞘。可朕抬起来,要砍的东西根本不在那儿。”
“朕那一夜砍了三十七块石头。全劈开了。石头是朕自己搬的,朕自己摆的。”
苏平笑不出来。
“第四根过来。”始皇帝接着说。
“朕往旁边闪,闪过了。”
“朕踩着地,地翻了。”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苏平。
“一个照面。”
苏平愣住。
这两个字,他今儿已经听过一遍。
“今天跟你,一个照面,朕就知道朕不如你。”始皇帝平静地说,“跟那东西,一个照面,朕就没了。”
“它不是把朕压在地上,也不是把朕崩成血。”
“它是把朕收起来。”
“朕的剑还举着,人已经到别处了。”
——
苏平没立刻接话。
他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
一百多口人回来了,井台边上那几个汉子还在抬杠,说自家的水桶是不是被谁换了。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晒得眯着眼。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穿锦袍、说话又平又重的男人,替他们扑进了一个连天子都说“比黑难受”的地方。
“到了那边,先是什么感觉?”苏平问。
始皇帝想了一下。
“疼。”
“朕两千年没疼过了。”
“朕醒来以后,跟徐福打过,跟八岐打过,跟两个自认创世的神打过。朕流过血,也从来没疼过。”
“那一下,是真疼。”
“整个人被从石头里抠出来、放在案板上按着的疼。”
苏平点点头。
他自己有过这种感觉,在一套外来的规矩里,你从“主人”变成“物件”。修为再高,也是别人案板上的东西。
“那边什么样?”
“没有天。”始皇帝说。
“也没有地。”
“朕脚下踩着东西,不软不硬,像一块没烧透的砖。朕低头看得见它,抬头看不见上面。”
“朕往里走,走了半日,回头看,走过的地没了。”
“朕站着不动,那些东西又慢慢长回来。”
“朕数过自己的呼吸。”
“数到三十七万下,数乱了。”
苏平:“……三十七万?”
“嗯。”
“那是多少天?”
“朕不知道。”始皇帝摇头,“那里头,没有日子。”
“朕的甲没锈,朕的伤口不结痂,朕的胡子也不长。朕就一直那么样。”
苏平在心里飞快地盘着。
没天没地,没日没夜,东西不老化、不腐坏、不长。
这已经不是个“地方”了。
这是个还没分出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