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翰林院……跑出来杀人灭口……
为什么?
七叔昨夜说的那句话,又从脑子里面蹦了出来――
“翰林院的人要杀沈怀璧灭口,为什么?他查的不是你父亲的死因吗?”
他本以为这是谣,可现在,沈怀璧亲口说出来……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除非,打从一开始,杀害父亲的人就不是护国公府。
除非,打从一开始,真正的凶手就是――
钱承礼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全是错的。
王启明……
父亲去世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来的王启明……
嘴里满是仁义道德、主动帮着钱家出头的王启明……
是他最先把“护国公府逼死了钱山长”这种说法散到满城的。
是他把仇恨全部引到护国公府那个方向去。
是他安排家丁在文庙闹事。
是他让张大栓反过来咬他弑父。
而王启明的亲兄长……就是翰林院的人!!!
钱承礼两条腿一软,差点就栽倒在地,衙役赶紧一把扶住他,他好像感觉不到,整个人杵在那里,眼神开始散了。
大堂上,王承泰的脑壳已经开始疼了。
刚刚审钱承礼弑父那桩案子,好歹还算是一桩普通的命案,虽然也棘手,但总归还是他管得了的范畴。
现在沈怀璧又递上来一份状纸,告翰林院的人雇凶杀人。
这两桩案子,都指向了钱子渊的死。
沈怀璧说钱子渊的死因有疑点,是有人害的。
钱承礼说自己是被人栽赃的,弑父的罪名是假的。
如果沈怀璧说的是真的话――钱子渊是被外面的人给害死的――那钱承礼弑父的那套指控就塌了一大半。
两桩案子,撞到了一起。
王承泰已经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
“沈怀璧。”
“学生在。”
“你状纸上说你恩师钱子渊死因有疑。”王承泰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学生的同门魏宏,在恩师去世的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了。官府说是自缢。”
沈怀璧回答道,“但学生亲眼见过魏宏脖子上面的勒痕,那个痕迹的走向和自缢的不一样,是从后面被人勒死的。同一天之内,恩师暴亡,同门被杀,城南那个给恩师看过病的葛大夫也离奇死了――三条人命,两天工夫,前后脚就没了。”
“学生如果不是在黑松坡侥幸跑掉,那就是第四个。”
王承泰的牙根更疼了。
“大人。”沈怀璧继续说道,“学生只告方德庸一个人,因为学生手上的证据只能指到他为止。至于方德庸后面还有没有别人在指使、是受谁的派的,学生不敢随便下定论,恳请大人去查清楚。”
王承泰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小子是真的聪明,能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碰。滴水不漏。
这把刀,他确实没有道理不接。
可是接了之后呢?
查方德庸,就得传翰林院的人来。
传翰林院的人来,就得去碰翰林院那扇门。
碰翰林院的门……
王承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满心无力。
他看了看左边的钱承礼――
脸已经跟死人差不多,整个人像骨头全被抽掉了,衙役架着才没倒在地上。
又看了看右边的沈怀璧――
站得笔挺,不卑不亢,目光平静而坚定。
两个年轻人。
一个被人诬告弑父的举子,一个差一点死在刺客手底下的解元。
一个告护国公府,一个告翰林院。
一桩案子,硬生生演成了民告勋贵、地方告中枢、士林告朝堂的千古离奇大案。
王承泰心底只剩苦笑。
他不过区区一介知府,只求安稳履职、平安度日,何曾奢求过这般“殊荣”?
又何德何能,撞上这般搅动朝野、牵扯朝堂两大顶层势力的滔天乱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