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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9章,意外重逢

官署门前,早有一众留守文武等候。

几名佐官穿着公服,上前向持节捧诏的内库监事陈让行礼,随后开始核验文书、随行名册、押送物资清单。

陈让一路上话极少,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诏书,任由西北官吏逐项核对。

丝毫没有半点内廷近侍常见的傲慢和不耐。

孙伯庸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动。

陈让是谁?

内库监事,天子近侍。

这一路从盛州到长安,他代表的可不只是内廷,而是皇帝赵珩的眼睛。

可眼下,林川的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一项一项核验清单。

更奇怪的是,陈让居然没有任何不悦?

为什么?

车帘次第掀开。

周行简先下车,孙伯庸随后迈步而下。

二人抬手理顺衣襟,掸去袍角尘土,重新整了整冠带。

这一路下来,两人心里那点原本准备好的下马威,已经被一点点磨得没了棱角。

可规矩还是规矩。

他们是奉旨而来,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陈让办完文书核验,回身领着西北一众地方官员迎面过来。

按朝堂规矩,孙伯庸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堂上官,也是此次入驻长安诸人之中品级最高者。

陈让虽持节捧诏,终究是内廷宦官。

周行简则是户部郎中,正五品。

因此西北官吏需先向孙伯庸行庭参之礼,再依次见过周行简和陈让。

一众官吏齐齐躬身。

“见过御史大人。”

孙伯庸抬手虚扶。

“诸位免――”

话到一半,忽然断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表情也愣住了。

周行简察觉不对,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孙伯庸脸上的从容淡然,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队列最前方那名主事官身上。

那人身着四品文官公服,鬓角花白,面容清瘦,背脊却挺得极直。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痕,眉眼间却仍有一股书卷气。

只是那双眼睛,和寻常老臣不同。

不躲,不闪。

看人时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神态,那种即便站在人群里也不肯弯下去的骨头,像一把尘封了二十年的刀,突然从孙伯庸记忆最深处拔了出来。

嗡――

孙伯庸脑袋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

四周的声音,瞬间远了。

车马声。

核验声。

官吏问候声。

远处工匠夯土修墙的号子声。

战马响鼻声。

甚至连风吹过官署门前木牌的声响,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压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那张脸。

二十年前的国子监,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昏黄油灯。

半旧书案。

一摞尚未誊抄完的策论卷子。

还有一个手里握着戒尺的先生。

那先生教他写策论,教他立意,教他奏事不可只逞锋芒。

“文章不是拿来砍人的刀。”

“你要让话扎进人心里。”

“孙伯庸,你这脾气,若将来真做了谏臣,是好事,也是祸事。”

当年的孙伯庸快三十岁了,还没考出功名。

文章写得硬,脾气也硬。

国子监祭酒嫌他不懂转圜,同窗笑他一身臭脾气,连出题的博士都说他“锋芒太露,难成大器”。

唯独那位先生,看完他的策论后,在卷末批了四个字。

――可做谏臣。

那四个字,孙伯庸记了二十年。

后来,苏明哲旧案爆发。

那位先生因替旧友说了几句公道话,被贬去西北孝州。

再后来,孙伯庸入了都察院。

一个去了边地风沙里。

一个留在盛州朝堂上。

师生二十年未见。

二十年里,孙伯庸无数次听人提起孝州。

也无数次在奏章边角、流碎语里,看见过那个名字。

刘文清。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听。

可每次念头一起,又被他按了下去。

因为一打听,就会想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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