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起头,几十双熬红的眼睛全盯着林川。
林川指了指桌上那堆废稿。
“你们先别把自己吓死。”
“咱们中原人,自古就有千千万万份正经信仰。可这些信仰,什么时候变成过挟持百姓的枷锁?”
几个书办互相看了一眼。
林川继续道:“沿海百姓敬妈祖,拜的从来不是一尊凭空捏出来、张口闭口要人献牛羊的天神,人家敬的是当年那个入海救人、行善无私的渔家女子。渔民出海,求的是平安;商户相聚,讲的是信义;乡里有难,大家凑一把力气。”
“这东西拢住的是人心善意,是扶危济困,是守望相助。没有哪一伙专属祭司,敢站出来说山海归他解释,更没人能拿着‘神谕’去盘剥渔民,霸占渔港田地。”
有个主簿下意识点点头。
他家乡靠江,船户出门前也会烧香。烧完香,该补网补网,该看天看天,没人真敢把一家老小的命全交给泥胎。
林川又道:“关帝庙多不多?多。百姓拜关帝,敬的是忠义,是信义,是人在世上要有一口硬气;大禹庙也不少,祭大禹,念的是舍身治水、公而忘私;还有家家户户供奉祠堂先祖,守的是血脉传承,盼的是子孙别走歪路。”
“这些全都是信仰。”
“难不成,官府要把天下祖宗牌位全砸了?把关帝庙、大禹庙全封了?”
众人都点点头,表示赞同。
“再往深处说……”
林川继续道,“儒生信仁义礼智,信天下为公;将士信家国山河,信守土安民;百姓信勤恳劳作,信邻里互助。没有神像,不设祭坛,可这些是不是信仰?”
“当然是!”
“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不信天,不信神,也得信锅里明天能有饭,信孩子长大能少吃些苦,信自己这双手刨出来的日子,不会被旁人一句话抢走。”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些。
几个从青州技院出来的年轻书办,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墨迹。
那墨迹洗了又洗,还是嵌在指缝里,平日里算工分、核粮册,他们没想过这也算信仰。
可林川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他们信的,不就是账册不骗人,工分能换粮,苦力气不白流吗?
林川拿起一张废稿,随手揉成团,丢进脚边的竹篓。
“所以,别一听‘教’字就腿软。”
“信仰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把信仰做成绳子,套在别人脖子上。”
林川转身,在西域舆图上敲了两下。
“西域那套,早就不是精神寄托了,那是借信仰之名,行统治之实。”
“祭司和贵族绑在一起,独揽通神的资格。天灾是他们解释,水源是他们解释,牛羊死了是他们解释,女人生不出孩子还是他们解释。世上万事,最后都能绕回一句话――神要你忍,神要你交,神要你跪。”
林川看向众人。
“牧民生来为奴,被人一遍遍灌进去,说苦难是神明惩罚。想活下去,想多留半袋粮,就得向祭司低头。谁敢问一句凭什么,轻则罚没家产,重则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