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郁的血雾。
朱红色的漆皮大柱高耸入云,直插进昏暗的天际。
陆文昭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左手压住那本账册,右手攥着一支狼毫笔。
笔尖落下,是他藏在账册字里行间的那些秘密。
他写着写着,纸面忽然湿了。
越来越湿,越来越滑。
砚台里的徽墨不知何时变了色,泛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低头一看,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来。
墨汁……怎么变成了一汪浓稠的血浆?!!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账本呢?”
他浑身一震,重重磕下头去。
“大人放心,小人把账本……藏在这海盗库账里头了……”
他恭恭敬敬地端起手上的账册,高举过顶,
前方高台,背对着他摆着一把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象征着大乾朝廷中枢权力的绯红官袍。
这是他的主子,是他效忠的天。
听到他的话,太师椅缓缓转了过来。
可是,椅子上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件空空荡荡的官袍!
“大人?”
“大人?”
官袍无风而动。
下一瞬,袖口里猛然探出一柄淬着寒光的倭刀!
唰!
刀锋撕裂空气,冲着他的脖颈斜劈而下。
他甚至能看见,那刀刃上挂着的血!
陆文昭尖叫一声,脚踝处猛地传来一记阴寒的触感,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宛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顺着经脉狠狠钻进了他的脑髓!
脚筋,断了。
“哐当!”
一个生满暗红铁锈、沾满污秽的粗重狗环,被人狠狠扣在他的脖子上。
铁链收紧。
他眼珠外凸,舌头不由自主地吐出来,胸腔里的气被一点一点勒空。
四周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那是他听不懂的倭国鸟语,夹杂着南洋海盗粗鄙的谩骂,像无数张长满獠牙的嘴,扑上来啃食那本账册。
“烧了它!”
“把账烧了!”
“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不――”
陆文昭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账册。
可那件绯红官袍忽然垂下袖子,像一只没有骨头的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文昭,你知道得太多了。”
刀锋落下。
陆文昭骤然睁开眼,大汗淋漓。
眼前,是一个昏暗的空间。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双手胡乱在脖子上抓挠,可下一瞬,他怔住了。
脖子上是空的。
那根勒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狗环,不见了。
他又慌忙往下摸,摸到脚踝时,整个人狠狠一颤。
伤口处传来清凉药意。
断筋腐肉被清理过,外头缠着干净的白布,白布上还隐隐透着金疮药的苦香。
有人替他洗过伤,有人替他换过衣。
借着门缝里穿进来的光,他竭力睁大双眼。
没有血雾,没有高台,没有绯红官袍,也没有那股混着死鱼和排泄物的烂臭味。
映入眼帘的,是涂了上等桐油的厚实木板,严丝合缝。
身下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耳畔有涛声。
是船身在摇的节奏。
他僵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反应过来。
自己在船上,大乾水师的船上。
他想起来了――
震天动地的雷鸣,满岛海匪的鬼哭狼嚎,以及冲进来的萨迪克和黑甲战兵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