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世台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像个疯子一样在王帐内疯狂劈砍!
“咔嚓!”案几碎裂!
“砰!”
兵器架被砍断,火星四溅!
“老子是契丹的大于越!是长生天赐福的王族!四十年来,老子带着铁骑踏破了你们汉人多少座城池?!玩弄了你们多少汉家女人?!老子的马蹄踩碎过大乾皇帝的黄龙旗!”
“你想让老子卸甲?你想让老子当着十几万儿郎的面,去给你一条汉狗磕头?!”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刀锋狂舞,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挥舞着,疯狂着,仿佛眼前的空气就是林川的脸,他要把那张脸剁成肉泥,要用这股疯狂来掩饰内心深处那股已经快要将他淹没的——
恐惧。
是的,恐惧。
“轰隆——!”
帐外,一声沉闷的雷声滚过,紧接着,不知是哪个营的契丹兵,在雨夜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天雷!汉人的天雷又来了!快跑啊!!!”
“当啷。”
耶律世台手中的弯刀,无力地脱手坠落,砸在地上。
这声来自夜空的雷声,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狂怒和伪装。
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半夜的那场噩梦。
几十门黑洞洞的风雷炮,喷吐着超越他认知的赤红烈焰。
连人带马被炸成漫天血雨的阿斯鲁,半边身子被轰没、拖着肠子在泥水里哀嚎的乌古伦……
长生天啊!你为什么抛弃我们!
他抬起手,缓缓抚过脸颊的一道道刀疤。
新伤旧痕,是几十年风霜杀伐留下的印记,也是大契丹曾经无上荣光的见证。
四十年前,他随老可汗铁骑南下,横行中原北疆。
彼时的大乾边军闻胡骑而至,不战先溃,弃甲抛戈,连鞋袜都仓皇丢尽。汉人修筑的边墙、城障,看似坚固,实则薄如废纸,铁骑一冲即碎、一踏即塌。
那时的契丹,是草原共主,是北疆霸主。
汉地财帛、粮草、人口,尽数是他们随手可取的囊中之物。多少汉家女子被掳入营,夜夜悲啼、血泪沾襟,白日里却只能低头隐忍,俯首劳作,供草原人驱役使唤。
那时的他们,俯瞰中原,只觉汉家孱弱、文风靡丽、不堪一战。
偌大的乾朝,根本不配做契丹的对手。
后来,生女真崛起、狼戎躁动、回鹘渐强,草原诸部轮番壮大。契丹愈发骄纵自满,渐渐不屑再南侵弱汉,只将目光投向草原各部,终日征伐同族、争夺牛羊、劫掠部族。
他们以为,这便是永恒的强盛。
以为草原铁骑永世无敌,以为大契丹的江山,能万古长存。
可世事轮转,不过短短数十年,沧海已然成桑田。
耶律世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和苦涩,比吞了黄连还要难受百倍。
他可以死,他拔刀自刎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
可是,帐外那十几万被炸破了胆的契丹主力怎么办?
王族被灭,男人被杀绝,剩下的妇孺全都会沦为周边女真、狼戎,甚至是汉人的奴隶,世世代代被踩在脚底,永不超生。
进退无门,生死两难。
不是天亡契丹,是他妈的人亡契丹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