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坐在甘露寺大殿前的台阶上,望着掌心中那枚刻着“渊”字的黑色令牌,久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大殿的飞檐,在地面上投下参差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虽然尸体已经被收敛,但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如同某种顽固的印记,附着在甘露寺每一片瓦砾和每一块青石板之间。
“国公爷,”赵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天快黑了。您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末将让人送了些粥来,您好歹喝几口。”
沈烈没有回答,依然望着那枚令牌,仿佛想从那纯粹的黑色中看穿什么。
“国公爷?”赵风又唤了一声。
“赵风,”沈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那个‘渊’……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在甘露寺下手?甘露寺的僧人,和暗月没有任何关系,和朝廷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出家人。”
赵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末将愚钝,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但末将觉得——他们选甘露寺,不是因为甘露寺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甘露寺离国公府最近。”
沈烈抬起头,望向赵风。
“国公爷,”赵风继续道,“甘露寺与国公府只隔了两条街。他们在这里sharen,就是要让您知道——他们就在您身边。今晚他们能杀甘露寺的僧人,明晚他们就能杀国公府的人。末将以为,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些僧人,而是您。”
沈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你说得对。他们的目标,是我。甘露寺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他们向我下的一封战书。”
他走下台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甘露寺山门外走去:“回府。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到国公府议事厅集合。”
“是!”赵风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国公府的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沈烈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师城防图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图上快速标记着。赵风、石开、王虎等十余员将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
“甘露寺的位置,在这里。”沈烈用朱笔在城西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它离国公府直线距离不到两里。西边是锦水坊,北边是永安坊,南边是积善坊。这三个坊,都是京师中人口密集的区域,人员流动性大,鱼龙混杂。”
他放下朱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那个‘渊’的人,能够在甘露寺sharen而不惊动任何街坊邻居——这说明他们要么对甘露寺极为熟悉,要么就潜伏在甘露寺周围的三个坊中。他们熟悉这片区域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石开皱眉道:“国公爷的意思是,他们的老巢,就藏在甘露寺附近?”
“不一定。”沈烈摇了摇头,“但他们的落脚点,一定在那三个坊中。甘露寺sharen之后,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撤离京师。九门已经关闭,全城都在戒严。他们只能躲在那三个坊中的某个角落里,等待风头过去。”
他走到桌边,从桌上拿起一枚竹签,插在地图上锦水坊的位置:“今晚,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全城大搜捕,而是——重点搜查锦水坊。”
“国公爷,”王虎疑惑道,“为什么是锦水坊?永安坊和积善坊也有可能吧?”
“因为锦水坊有一座废弃的当铺。”沈烈缓缓道,“那座当铺,是三年前一场大火后荒废的,一直没有重修。当铺的地下有一座很大的地窖,足以容纳数十人。而那座当铺的后门,正对着甘露寺的后墙——只要翻过那道墙,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甘露寺。”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钢铁:“如果我是‘渊’的杀手,我会选择那里作为落脚点。”
赵风猛地站起身:“末将这就带人包围那座当铺!”
“不急。”沈烈抬手拦住他,“现在包围,只会打草惊蛇。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悄悄摸过去。石开,你带一百名弓箭手,埋伏在当铺对面的屋顶上,封锁所有出口。赵风,你带五十名刀盾兵,从当铺正门突入。我带二十名精锐,从后门包抄。”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赵风给他的备用长刀,拔刀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今晚,不管那座当铺里藏着什么人——一个不留。”
夜色完全笼罩了京师。
锦水坊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宵禁已经实施,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沈烈带着二十名精锐,沿着锦水坊南侧的一条小巷,悄无声息地向那座废弃的当铺靠近。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袍,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沈烈走在最前方,握紧了那柄备用长刀的刀柄——刀身上的寒意透过刀鞘传来,让他保持着高度警觉。
当铺是一座二层小楼,临街的门面已经用木板钉死,只留下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作为进出通道。楼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在月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阴影。整座建筑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仿佛已经荒废了很久。
沈烈在那道木板缝隙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当铺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但沈烈没有放松警惕。他能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般的冷意,仿佛某种锋利的兵器在暗处被缓缓抽出。
“他们就在里面。”沈烈低声道。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二十名精锐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散开,一部分人守住临街的出口,另一部分人则贴着墙壁,向当铺后门的方向摸去。
沈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刀尖轻轻拨开那道木板缝隙——木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钻入的空隙。他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当铺内部漆黑一片,只有屋顶几处破洞中透下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暗淡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灰尘味和霉味,但在那层尘土气息之下,沈烈还嗅到了另一种味道——那是铁锈和鲜血混合的气味。
当铺内部漆黑一片,只有屋顶几处破洞中透下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暗淡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灰尘味和霉味,但在那层尘土气息之下,沈烈还嗅到了另一种味道——那是铁锈和鲜血混合的气味。
他放轻脚步,沿着墙角的阴影,一步一步向通往地窖的楼梯口靠近。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周围的大致轮廓——当铺的柜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排空荡荡的货架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和腐烂的布料。
楼梯口就在柜台后方,一扇半掩的木门通向下方。沈烈蹲在柜台后面,侧耳倾听——地窖中,依然一片死寂。
但那股铁锈和鲜血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他没有再多想,握紧长刀,一脚踹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内撞开!沈烈一跃而入,手中的长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地窖中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尸体。那些尸体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罩着黑色的面罩——正是白天在城外袭击他们的那些黑衣人!他们全都已经死了,喉咙被整齐地切开,伤口边缘焦黑,是被极高温度的利刃一击毙命。地面上没有多少血迹,说明他们在临死前几乎没有挣扎,被瞬间杀死。
沈烈蹲下身,翻看了一具尸体的伤口——伤口极其平整,几乎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一刀致命,干净利落。能够在无声无息中瞬间杀死十二名训练有素的黑衣杀手——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天人境中期以上。
而在地窖中央的一张破桌上,放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与沈烈怀中那枚令牌一样,是“渊”字。但在这枚令牌下方,还压着一张纸条。
沈烈拿起那张纸条,凑到从墙缝中透下的月光前,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沈国公,本座已替你清理了门户。这些废物行事不密,留之无用。甘露寺之事,非本座之意,乃手下人自作主张。本座已处置了他们,以表歉意。下一次见面,本座希望是在酒桌上,而非战场上。”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渊”字标记。
沈烈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十二具尸体中央,沉默了很久。
“清理门户……非本座之意……”他低声重复着纸条上的话,目光变得极其复杂,“那个黑斗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帮我杀掉自己的手下?”
他走出当铺后门时,赵风和石开已经带着人将整座当铺彻底搜查了一遍,除了那十二具尸体和那枚令牌、那张纸条外,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国公爷,”赵风走到沈烈身边,低声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沈烈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下的锦水坊街道中央,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甘露寺轮廓,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