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国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说道:“我知道。”
苏瑾萱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他是在教我长大。”
常靖国心里一酸,他这个当父亲的缺席了太久,反倒是陈默,替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扶了女儿一把,这份情,他记下了。
父女俩后来又说了很多话,大多都是些细碎的小事。
哈佛的图书馆冷不冷,宿舍窗户外有没有树,苏清婉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固执,常靖国当年在大学里是不是追过她,戴顺伯伯为什么每次提起往事都要骂人。
说到最后,苏瑾萱困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常靖国没有再留她,他亲自把她送到酒店,把房卡递给她,又叮嘱道:“门反锁,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旁边。”
苏瑾萱听着这些话,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忽然说道:“爸爸,晚安。”
常靖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晚安,萱萱。”
房门轻轻关上,常靖国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定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外,长江夜色沉沉,江面上的船灯还在缓缓移动。
这一晚,对长航局而,风浪才刚刚开始。
可对常靖国来说,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家三口,终于有了一个重新坐到一起的机会。
而陈默提前离开以后,回到了办公室。
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整栋办公楼大部分房间都黑了灯,只有四楼走廊尽头的局长室还亮着。
他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江映雪之前整理好的材料。材料很薄,只有三页纸,但上面的内容分量极重。
三江船运联盟过去五年的过闸记录,长江航道上的船闸是所有航运企业的命脉。
每一艘要通过三峡和葛洲坝船闸的货轮,都需要向长航局申请过闸指标。指标有限,需求巨大,这里面的利益空间大到可以养活一整个利益链条。
江映雪在材料里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数字:三江联盟名下的船只在过去五年里累计获得了超过四千个过闸指标,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配额。
多出来的指标从哪里来?谁批的?钱到了谁的口袋里?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撬动整个长江利益网络的杠杆。
陈默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赵铁军办公室的内线。
“赵局长,你还在局里吗?”
“在。”赵铁军回应着,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来我办公室一趟。”陈默说完,就挂了电话。
三分钟以后赵铁军敲门进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但腰间的配枪没有取下来,枪套的轮廓在外套下面隐约可见。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坐。”
赵铁军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种军人出身的习惯,不管面对谁都改不掉。
陈默把那份过闸记录推到了他面前说道:“看看。”
赵铁军拿起材料看了几眼,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点在了一个数字上。
“四千多个指标?”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陈局,正常配额一年最多四百个,五年下来撑死两千。”
“多出来的这两千个指标,等于是凭空多出来的。”
“这些指标要是在市场上倒手卖掉,一个指标至少值五万块。两千个,就是一个亿。”
“不止。”陈默拿过另一份文件,“这是江映雪从财务处调出来的收费记录,三江联盟名下的船在过闸的时候,缴纳的费用只有正常标准的六成。”
“差额部分去了哪里,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
赵铁军的脸色彻底黑了,说道:“有一半用的是长航局内部批条,签批人是前任局长和李局长。”
“另一半走的是各省交通厅的特批通道,签批人的名字我还没查到。”
陈默看着他问道:“查得到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材料放回桌上后,说道:“陈局,我跟你说个事。”
“两年前,我们接到举报,说三江联盟有一艘船在过葛洲坝船闸的时候,船舱里装的不是报关的沙石,是未经处理的化工废料。”
“我带人去截查,船截住了,样本也取了,化验结果出来确实是有毒有害物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极其痛苦的细节。
“但是案子没办成,样本送到鉴定机构的第二天,鉴定机构就打电话来说样本被污染了,需要重新取样。”
“等我们再去取样的时候,那艘船已经被人悄悄放走了。放走它的命令,是从局里下的。”
“谁的命令?”陈默问了一句。
“没有白纸黑字的命令,是一个电话,打给值班室的。值班员说是李局长的声音,但他不敢确认。”
陈默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赵局长,你当公安局长之前是干什么的?”陈默问道。
“武警。在长江上的水上大队当了八年。”赵铁军的回答很简短,“转业以后分到了长航公安局,从副科级干事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局长。”
“武警出身,难怪。”陈默点了点头应着,“做事干脆利落,不怕硬碰硬。但你缺一样东西。”
赵铁军看着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你缺一把挡在前面的盾。”陈默放下茶杯说着,“以前没人愿意给你当这面盾,现在我来了。”
陈默说这些话时,有一种压抑的怒气。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而赵铁军听着陈默的这些话,格外复杂。
整整五年,赵铁军眼睁睁看着这些水耗子在长江上横行霸道,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黄金水道当成自己的提款机,看着他们把有毒的废渣倒进这条母亲河里。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每次伸出去的手都被看不见的绳子勒回来。
多少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面“人民公安为人民”的锦旗发呆。
那面锦旗是十年前他刚当水警的时候,从一艘翻船里救出一家四口人以后人家送的,那时候他觉得当警察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后来他发现,有些人比犯罪分子更可怕。
因为他们穿着跟你一样的制服,坐在比你更高的位子上,用合法的手段做着最肮脏的事情。
“赵局长,”陈默的声音把赵铁军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你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赵铁军抬起头看着陈默,一怔,同时眼里全是期待。
“从今天起,长航公安只认两样东西:法律和我的命令。”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桌子上钉,“你的办案权不受任何地方省份的干预,哪怕你抓的人是省委常委的亲戚,只要证据确凿,你就抓。”
“天塌下来,我陈默顶着。”
赵铁军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被长期压在深处的东西突然被点燃了的亮。
像干柴遇到了火,像被堵住了五年的水闸突然打开了。
“陈局,您说的是真的?”赵铁军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陈默笑着回应着。
赵铁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在陈默面前立正,右手啪的一声举到了太阳穴旁边,五指并拢,手掌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赵铁军,向陈局长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必将三江联盟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做不到,我把这身警服脱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响。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赵铁军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不用脱警服,你穿着这身衣服干的事情比脱了强一百倍。”陈默认真地说着。
赵铁军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接下来的谈话是具体的、务实的。
“我需要你做的一件事,不是抓人。”陈默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框,“是查账。三江联盟和江海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过闸记录、缴费记录、罚款记录,全部调出来。”
“不走系统,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笔一笔地查纸质档案。”
“为什么不走系统?”赵铁军不解地问道。
“因为系统里的数据可能被人动过,纸质档案改起来比较麻烦,总会留下痕迹。”
赵铁军点了点头,他开始理解陈默为什么不是第一时间就去抓人了。
抓几个船老大容易,但那只是割韭菜,根还在地里。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先把整条利益链摸清楚,从最底层的过闸费一直查到最上面的审批权。
“第二件事,从你最信任的人里面挑五个,组一个秘密调查小组。”
“这个小组只对你和我负责,不向任何其他人汇报,包括李副局长。”陈默又说着。
赵铁军的眼神锐利了起来,问道:“您怀疑李副局长?”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陈默的话很直接,“在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局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所以保密是第一位的。”
赵铁军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应下,而是沉声问道:“陈局,如果不向李副局长汇报,后面真查出东西来,局党组那边会不会有人拿程序说事?”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也很官场。
赵铁军不是莽夫,他在长航公安局被压了五年,太清楚有些人真正下刀的时候,不一定从案子本身下手,而是从程序上挑毛病。
“会。”陈默回答得很干脆,“而且一定会。”
赵铁军皱眉。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摸底、固证、上会、移交”八个字。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不叫立案侦查,也不叫专项行动。”陈默说道,“叫内部风险摸底。你调档案,是为了核对历史执法记录;你核过闸数据,是为了排查公共资源配置异常;你查罚款记录,是为了看行政处罚有没有前后不一。每一步,都要有正常工作名义。”
赵铁军慢慢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先不打旗号。”
“对。”陈默说道,“旗号一打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冲谁来的。现在不要旗号,只要痕迹。你们每调一份档案,都要有登记;每复印一份材料,都要有编号;每一个数据来源,都要能倒查。将来真上党组会、上纪检会,别人问你证据从哪里来,你能一项一项摆出来。”
赵铁军低声道:“那秘密小组的身份呢?”
“不写秘密小组四个字。”陈默说,“你从公安局内部抽人,名义上做执法档案规范化复核。五个人分散在不同科室,不集中办公,不统一出入,不在局里公开碰头。需要汇总时,到你办公室,或者到外面找一个安全地点。”
赵铁军问道:“材料放哪里?”
“原件不动。”陈默说道,“原件一旦离开档案室,就会有人做文章。你们只做扫描件和复印件,复印件编号,扫描件离线保存。电子文件不要放局域网,不要通过工作邮箱传。纸质副本一式两份,一份你保管,一份封存到我这里。”
赵铁军的表情越来越郑重。
这不是简单给他撑腰,这是把每一步退路和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口子,都提前堵上。
“还有一点。”陈默把笔放下,“不要碰纪委的饭碗。”
赵铁军一怔。
陈默解释道:“公安查的是违法犯罪,纪委查的是党员干部违纪违法。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事实和证据链摸出来,不要急着给干部定性。涉及干部的问题,先标注,不扩散;涉及企业违法的,先固证,不抓人;涉及跨省审批的,先做图谱,不发函。等链条清楚了,我来决定什么时候请纪检和审计进场。”
赵铁军低声道:“如果有人在这期间毁证呢?”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抓现行。”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抓现行也要讲证据。谁下命令,谁动档案,谁改系统,谁转移原始账册,都要有人证、物证、时间记录。我们不是江湖寻仇,我们是在体制内办案。体制内办案,最锋利的刀不是怒气,是程序。”
赵铁军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震。
他过去最恨程序,因为无数次,程序被那些人拿来当绳子,勒住他的手脚。
可现在陈默告诉他,程序也可以是刀。
只要握刀的人够稳,够硬,够干净。
“明白。”赵铁军应着。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你在外面动的时候,表面上要一切如常。该巡逻巡逻,该开会开会,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在搞什么动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懂吗?”陈默看着赵铁军严肃地说着。
赵铁军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敬礼,而是走到陈默面前,伸出了右手。
陈默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粗糙,一只是在戈壁和雪原上磨出来的,一只是在江面和甲板上磨出来的。
“陈局,”赵铁军的声音低沉但坚定,“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我放手干的人,今天我等到了!”
“别急着感谢我。”陈默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
“三江联盟背后的利益网络有多深,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不管遇到什么,我不会退。”
赵铁军笑了,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在这栋大楼里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我也不退。”赵铁军坚定地说着。
“好。那我们说正事。”陈默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张地图摊开,“这是长江干线的航道分布图,我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说着,陈默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三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分别是三江联盟最活跃的采砂区、废料倾倒区和过闸排队区。”
“你的秘密小组分成三个方向同时查,但互相之间不要通气。”
“每个方向只查一件事:钱从哪里来,到了谁手里,最终去了哪里。”
赵铁军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人员分配。
“第一批线索出来以后,不要急着抓人。”
“先画图谱,把整条利益链的所有节点全部标出来。我要看到一张完整的网,而不是零散的几根线头。”陈默继续说着他的想法。
“明白。”赵铁军点了点头,“陈局,查这个东西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我给你三个月。”陈默把地图叠好递给他,“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这张网的全貌,然后我们一锅端。”
“好。”赵铁军兴奋地应完后,转身出了陈默的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而有力。
陈默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他关掉了台灯,只留着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
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翻涌着,水面上反射着零星的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陈默拿起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短信:师叔,我已到岗,一切顺利。长江的水比想象的深。
施耀辉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干。
而此时,在另一端的一栋写字楼里,一台电脑屏幕闪烁着光,一份加密邮件正在被打开。
邮件的发件人地址经过了多层转发,无法追溯,收件人是一个注册在境外服务器上的匿名账户。
邮件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新局长动真格了。不惜一切代价,让他闭嘴。
发送键被按下,邮件消失在了网络的黑暗深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