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得很认真,他不抢话,也不打断,只偶尔问一句。
“这个项目招标是谁牵头?”
“过闸指标调整有没有留会议纪要?”
“财务处和航道处的数据能不能互相比对?”
“干部轮岗为什么三年没动?”
每一句都像闲聊,却都落在要害上。
几个处长越说越谨慎,他们原本以为今晚是李长锋摆局试探陈默,酒一喝,话一软,再递点东西,看看这位新局长到底接不接长航局的“规矩”。
可没想到,陈默几乎不喝酒,也不被场面带着走。他坐在那里,像一张很安静的网,把每个人说过的话都兜了进去。
酒过三巡,李长锋终于放下筷子,笑着说道:“陈局,您工作认真,我们都佩服。”
“不过您刚来,身边也该有些方便的地方。”
陈默抬眼看他,李长锋从身旁的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信封,放到转盘上,轻轻一推。
信封顺着玻璃转盘转到陈默面前,“这不是别的。”李长锋笑道,“沈总听说您最近忙,怕您平时接待、用车、吃饭不方便,让我转交一张贵宾卡。”
“望江楼、江海会所,还有几家合作酒店都能用。您别多想,就是一点工作便利。”
包厢里的声音一下子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黑色信封上。
陈默看着信封,没有动。
李长锋笑容依旧地说道:“陈局,长航局跟企业打交道多,有时候也不能太生分。”
“该讲原则讲原则,该给企业一点温度,也得给一点温度。沈总这个人,还是懂事的。”
陈默慢慢伸出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金色卡片。
陈默伸手接过了金卡,他的手指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层哑光涂层的细腻质感。
然后他把金卡举到灯光下转了转,像是在欣赏一件工艺品。
“沈总的生日我不知道,她倒是知道我的生日,”陈默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李局长,这卡里有多少钱?”
“这个,具体数目我也不太清楚,沈总说是一点小意思。”李长锋笑着,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见过太多新来的官员了,年轻的、正直的、意气风发的,到最后没有一个能拒绝这张卡。
因为拒绝了这张卡,就意味着跟整个圈子为敌,没有人会跟一个已经运转了十几年的利益机器为敌。
“哦。”陈默把金卡在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那个响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像是一颗子弹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着李长锋问道:“李副局长,这卡里的钱,够判几年?”
李长锋的笑容凝固了,那个志在必得的自信在一瞬间碎成了渣,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酒桌上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滚烫又冰冷,几个处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没有人敢动。
王德厚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浑然不觉。
刘处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酒杯在微微颤抖,里面的酒液荡出了细小的涟漪。
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窗外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是某种沉闷的、不可抗拒的警告。
那声汽笛在江面上回荡了很久,久到包厢里的每个人都觉得那不是汽笛,而是丧钟。
包厢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李长锋的嘴角还挂着笑容的残影,但那个笑容已经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没法再展开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支援,但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突然对盘子里的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陈局,您这话太严重了。”李长锋说着,勉强稳住了自己。
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笑容重新挤了出来,“这就是一张普通的贵宾消费卡,各大企业年节的时候都会发的,就跟超市的购物卡一样。”
“您要觉得不合适,我让人退回去就是了。”
“普通的贵宾消费卡?”陈默拿起那张金卡在灯光下晃了晃,“李副局长,你看看这张卡上有没有任何银行的标识?有没有发卡机构的名称?有没有卡面上的防伪标志?什么银行会发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卡?”
陈默又叫了一声“李副局长”,说完,他把金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此卡不记名、不挂失、凭密码消费。”
“不记名,不挂失。”陈默读了一遍这行字,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起诉书,“李副局长,你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应该知道这种卡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这笔钱没有任何来源记录,没有任何去向追溯,拿了就等于是无法解释的灰色收入。”
李长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陈默把金卡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既然大家今天都在,那我也说几件事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我来之前做了一点功课。”
他从夹克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开了其中一页。
“江海集团去年在长航局辖区内拿了三个基建标。第一个,数字航道一期b标段,中标金额一亿八千万。”
“第二个,智慧船闸试点工程,中标金额一亿五千万。”
“第三个,长江中游航标改造项目,中标金额一亿四千三百万。三个标加起来,总金额四亿七千三百万。”
他的目光从基建处长刘处长的脸上扫过去,刘处长的脸色白了一度,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问题是,这三个标的评标过程中,有两个的第二名投标企业跟江海集团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的亲属。”
“其中一家公司注册在深城南山区,另一家注册在江北省省会。”
“两家公司的注册资金、经营范围甚至办公地址都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法人代表的名字。”
他合上记事本,抬起头来又说道:“换句话说,围标。而且围得很粗糙,粗糙到任何一个审计人员只要花三个小时调一下工商数据就能发现。但偏偏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发现。”
刘处长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弯腰去捡,但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怎么也捡不起来。
陈默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四亿七千三百万的项目里面,按照行业通行的利润率计算,实际的施工成本不到三亿。多出来的一亿七千万,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陈默的目光转向了财务处长王德厚。
王德厚坐在李长锋的对面,从刚才陈默亮出金卡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冒汗。
汗从额头上沁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淌,他拿餐巾纸擦了两次都擦不干净。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戴上,手指抖得像在弹琵琶。
“王处长。”陈默叫了他一声。
王德厚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低的“嗯”。
“王处长,你老婆在中信银行建设路支行开的那个账户,去年十二月十五号、今年一月二十号、二月十八号和三月十二号,分四次进了一百二十万。”
“每次三十万,整数,间隔大约一个月。转账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城前海的贸易公司,公司名字叫鼎丰达,实际控制人是江海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嘉文。”
王德厚的眼镜这次彻底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掉在了桌上的菜盘里,他浑然不觉。
“还有,你儿子王子轩在伦敦帝国理工读研究生,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折合人民币将近六十万。”
“这笔钱不是从你的工资账户出的,也不是从你老婆退休前的积蓄出的。是从那个每个月进三十万的账户直接通过中间人换汇汇到英国的。”
陈默说完这些话以后,包厢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李长锋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陈局长!王处长的家事跟工作无关!您上任半个月就搞这种突然袭击式的调查,事先不跟组织打招呼不跟纪检通气,这完全不合程序!”
“我们今天只是一个正常的工作聚餐,不是纪委审讯室!”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试图争取支援:“各位同志,大家说句公道话,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过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航道处的周处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人事处的马处长在玩手机,信息中心的小孙干脆把脸扭向了窗外。
王德厚瘫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能力。
李长锋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陈默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让李长锋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种眼神,李长锋在官场上只在两种人的眼睛里见过,一种是纪委书记当面宣布留置决定的时候,另一种是某些大人物在听完一个让他们极度不满的汇报以后缓缓抬起头来的时候。
陈默开口了,淡淡地说道:“李副局长,你说得对,今天不是纪委审讯。”
“如果是纪委审讯,在座的各位今天晚上就不是坐在这里喝茅台了,而是坐在审讯室里喝白开水。”
他站起身来,把椅子推了回去。
“我是来做事的,在我陈默的任上,谁敢在长江航道上搞权钱交易,我就砸谁的饭碗。不管他是处长、副局长,还是更高的什么人。”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金卡,揣进了口袋里。
“这张卡我收了,不过不是揣进口袋里花掉,而是作为证据,交给长航公安。”
说完,陈默扬长而去,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
“李副局长,这顿饭不错,改天我请回来。不过到时候的菜单,可能不太一样。”
包厢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氧气,剩下六个人面面相觑。
王德厚的身体从椅子上慢慢滑了下去,最后跪坐在了地毯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航道处的周处长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这种时候跟谁走得太近都是一种危险。
刘处长一脸死灰地坐在那里,桌上的菜凉了酒温了,但没有人有心情再动一口。
人事处的马处长偷偷看了一眼李长锋,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害怕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汇。
信息中心的小孙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嘟囔了一句“我先走了”,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包厢。
紧接着周处长和马处长也先后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跟李长锋打招呼。
三分钟以内,包厢里只剩下了李长锋、王德厚和刘处长三个人。
“树倒猢狲散。”李长锋看着空了一半的桌面说着,“连一个帮忙说句话的都没有。”
王德厚从地上爬起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他的眼镜从菜盘里捡了起来,镜片上沾着油渍和菜汤,他也顾不上擦了。
“李局长,这事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李长锋没有理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陈默到任才半个月,怎么就能查到这么多细节?
王德厚老婆的银行账户、他儿子在伦敦的学费来源、基建项目的围标关联公司信息,这些东西都是极其隐蔽的,不是随便查一下就能查到的,有些信息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要么是有人在暗中提供情报,要么是他来之前就已经布了局。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他想到了一个人,江映雪。
那个女人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但她是办公室主任,局里所有的文件和信息都要从她手上过。
如果有人能拿到这些隐蔽的数据,除了赵铁军的公安系统以外,就只有她。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姓陈的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砸场子的,而且在他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一批愿意跟着他干的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