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君挂了神秘人的电话,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那段视频又翻出来看了第四遍,画面抖得厉害,拍摄者显然是在慌乱中用手机随手拍的。
夜色里几道手电光胡乱扫过,能看到铁丝网、泥地、灌木丛,然后是几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奔跑的背影。
其中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跑得最快,步伐又大又稳,不像是被追得惊慌失措,倒像是在完成一次有预谋的撤退。
那是陈默。沈傲君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被树枝划破外套的瞬间。
一个正厅级的干部,大半夜地钻进化工园区的铁丝网底下去蹚毒水取样,被保安的狗追着跑了五百米,连衣服都撕烂了。
她见过太多官员,他们中的大多数连自己的鞋都不肯弄脏。
沈傲君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上午的长江,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在远处缓慢地行驶,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阳光很好,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神秘人说得对,陈默手里现在有取样瓶,有视频,有照片,如果再让他拿到正式的检测报告,这条证据链一旦闭合,不光是化工园区要倒,江海集团在江北省的整条利益链条都会被连根拔起。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但神秘人说的那些话,搅乱现场、打程序牌、让铁证变成有瑕疵的证据,这些手段她用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犹豫过。
可今天,她的心里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有些不太想伸手。
不是怕,是觉得不值。
一个男人钻进泥地里亲手去看那根毒水管的画面,让她心里有了一根刺。
她很清楚那根管子意味着什么,那些暗红色的废水流进长江以后去了哪里她也清楚,下游几千万人喝的水、灌溉的田,她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生意归生意。
沈傲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多余的情绪压了回去。
正在这时候,秘书敲门进来,神色紧张地汇报:\"沈总,码头那边来消息了。陈局今天一早带着长航局的执法艇把排污码头封了,省环保厅的刘副厅长已经赶过去了,但被陈局当面怼了回来。”
“陈局举着取样瓶跟他对质,刘副厅长脸都白了,根本招架不住。\"
沈傲君一怔,心头的那点犹豫瞬间被冷意淹没了。
陈默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昨晚暗访,今天一早就封了码头,这个人做事根本不给对手喘气的余地。
\"汪省长安排的海事船呢。“沈傲君声音冷冷地问。
\"陈志刚副局长的三条船已经出发了,正往码头方向赶,估计再有十几分钟就到。\"
\"好。\"沈傲君挥手示意秘书出去,随即拿起座机拨了汪正坤的电话。
\"汪省长,陈默已经动手封了码头。刘副厅长那边撑不住了,陈志刚的船还有多久到。\"
汪正坤的声音有些沉闷:“十分钟之内到。管辖权争议的理由已经准备好了,到了就拦他。\"
\"光拦不够。”沈傲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急而果断,\"汪省长,陈默手里那瓶取样是硬伤,我们暂时没办法。”
“但只要把排污管口的现场处理掉,他拿着瓶子也只能证明水有毒,却无法证明毒水来自哪根管子、哪个工厂。”
“采样地点和排污源之间的关联一断,证据链就塌了一半。\"
\"你是说,趁海事船拖住他的时候,把排污口清理掉。\"汪正坤问道。
\"对。海事船在码头前面堵住陈默,只要堵住两个小时,我这边就能让人把管口周围的紫色泥土、管壁上的结晶、排水口的油膜全部冲洗干净,再在管口外面焊一层新的钢板封死,伪装成已经停用的状态。\"
\"到时候他拿着检测报告回来复查,现场已经是另一副面孔了。\"
\"再从取样程序上做文章,他昨晚是私自暗访,没有执法手续,没有第三方见证,这些程序瑕疵足够让他的铁证变成争议证据。\"沈傲君回答道。
电话那头,汪正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应道:“行。我让陈志刚把场面撑大,只拖时间,不动武。\"
\"汪省长,让陈志刚注意分寸。陈默身边那个赵铁军不好惹,水警是带枪的。我们要的是拖时间,不是起冲突。\"
\"明白。\"汪正坤应完就挂了电话。
沈傲君放下座机,又立刻拨了第二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化工园区的负责人,姓周,是她的人。
\"老周,码头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总,我正要跟您说,陈默的船把码头封了,刘副厅长正在跟他对峙,海事局那边也出动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慌,听我说。趁码头那边在对峙,现在立刻安排人去排污口。用高压水枪把管口周围的泥土全部冲洗一遍,结晶和油膜都不能留。\"
\"完了以后在管口外面焊一层新的钢板封死,伪装成停用状态。两个小时之内必须完工。\"沈傲君直接命令道。
\"沈总,万一他们过来复查怎么办。\"老周有些害怕地问着。
\"他来的时候,你就把环评手续和整改方案摆在桌上,告诉他这根管子三个月前已经停用了,园区目前的排放走的是地上的处理系统,全部达标。整改报告我马上让人加急补一份盖章的。“沈傲君应着。
\"可那根管子昨晚明明还在排。”老周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着。
\"昨晚的事没有人看到。“沈傲君的声音冷得像一片刀刃,”园区的监控录像我已经让人删了,保安的出勤记录也改过了。\"
\"昨晚那一段,在纸面上不存在。你只管把现场处理干净就行。\"
挂完电话,沈傲君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办公桌上那个暗色的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灭了,但她知道那段视频还存在手机里,陈默在夜色中奔跑的那个背影还印在她的脑子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以后积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倦怠。
可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掐灭了,江海集团是她父亲用十几年时间一手搭建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梁上都沾着父亲的汗水和心血,现在她接手了,她不允许这一切断送在自己手上。
如果陈默真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她失去的不只是生意,而是她全部的人生。
没有退路的人是不讲情面的。沈傲君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远处的江面。
阳光下的长江波光闪烁,看似平静,水面之下却暗流涌动。
远处的码头方向,几个黑色的船影正在逼近,船头切开白色的浪花,隐约能看到船舷上海事执法的标志。
那是陈志刚的船到了。沈傲君看着那些船影,冷声自语道:\"陈默,你逼我出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而此时的排污码头前,三艘江北省海事局的执法船呈品字形逼近,将陈默的指挥船和赵铁军的巡逻艇包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那艘船吨位最大,船舷上漆着“鄂海巡0801”的编号,是一艘至少五百吨级的巡航艇,甲板上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海事执法人员。
船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国字脸,手里拿着扩音器,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傲慢表情,一看就是出来撑场面的人。
\"长航局的船只注意!这里是江北省地方海事局!你们未经我省许可,擅自封锁我省境内企业码头,严重违反了《内河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我现在正式要求你们立刻解除封锁,撤离我省管辖水域!\"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江面上回荡,被江风吹得有些走调但依然气势十足。
水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远处码头上的工人和化工园区的管理层纷纷跑到岸边围观。
赵铁军已经把手枪从枪套里拔了出来,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
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身后的六名水警全部进入了警戒状态,荷枪实弹地站在船舷两侧。
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船上的人。
“陈局,怎么办?”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陈默站在船舱的出口处,目光在三艘海事船之间缓慢地扫了一圈。
它们的吨位加起来大约是长航局这边的两倍,人数也至少是两倍,而且占据了上风上水的有利位置。从实力对比上来看,硬拼是下策。
但陈默从来不靠人数打仗。他靠的是脑子。
他拿起了自己船上的扩音器,没有急着按下开关,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稳下来。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深知这种场合最忌讳的就是慌和怒。
慌了就会说错话,怒了就会做错事。
最好的状态是冷静到近乎冷血,让每一个字都变成一颗精确瞄准的子弹。
他按下了扩音器的开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了水面。
“我是长航局局长陈默,请问你的军衔和姓名?”